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曲终人散 ...
-
老远听见姬尘鸢如此叫着,在下台上的柳莞琴却不好应答,只能使了个眼色给她表示自己看到了。这下姬尘鸢才好放心的下了筷子。
“这都听说邱家奇珍异宝玲琅满目,怎今天两手空空的来了?也不带些新奇玩意儿给我们开开眼,是不是都交给身边的美人儿了?”饭桌上,县太爷的夫人话锋一转又到了邱木辛身上。
这次却是正中了他的下怀,邱木辛喝了口酒,摸了摸端坐一边的凌儿的纤纤素手道:“呵,那是自然。早闻县太爷视妇人如食,日不可缺,今儿我就给您带了几位西域的美人呢。”他嘱咐了一个小厮带那些“美人”过来。
“吼哟,那可不得了,本县在这谢过邱公子了。”这人还没来,县太爷倒是先色眯眯笑了起来,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布满赘肉的脸上显出了一道又一道皱褶,头顶上的乌纱帽歪了仍然浑然不觉。真是有够滑稽。
“这回可是有了艳福呀。”旁人嫉妒到。
不一会儿,那小厮便领了三位带着穿着西域极为暴露而繁华的服饰,戴着面纱的女子过来了。县太爷被身材高挑、神色出众的她们迷得神魂颠倒,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身边的夫人白了她一眼,借去看看刚出生的孩子走掉了。
“见过县太爷。”她们仨行了个礼。
“嘿嘿......”他猥琐地笑着,丑相尽出。想看他出洋相的大官们这回也是如愿了。
得了这仨美人,他还有什么心思办寿宴,一心想要快点结束,就匆匆叫仆人去点烟花,烧寿面。戏台上的戏也直接撤了,包银倒是照给。
柳莞琴下了台,领了几锦匣大银元。他眼睛一亮,算了算,居然相当于他在合州不吃不喝唱三年的钱,立马叩头谢恩。戏班子上下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钱也是七嘴八舌嚷起来。
“老大,咋捞到这么多啊,比说好的多好多呢?”有人问到。
柳莞琴没有回答,用力的笑了笑,没有特别的喜悦,“总算是盼到出头了!大伙儿先分钱,今晚我请客,喝通宵酒去!”他说。
“是啊,盼到出头了。”几个戏子呢喃到。
这些年的戏路上的不顺,似乎都在这里画上了句点。
“噗通!”这时候却有个弱冠之年的戏子跪了下来,哭着道:“老大!对不起,我想走了,不想演了。我想出去讨媳妇过日子。”
话音未落,柳莞琴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上去道:“混账,背信弃义的东西!滚吧!戏班不需要你这样的败类!”
那戏子磕了个头,痛哭流涕地道:“多...多谢,就此别过了。”说完就跑走了。
“那种人怎好放在人堆里算账,那是白眼狼!咱们吃饭去。”柳莞琴晃了晃袖子背过身正打算走,谁知道,那般“同生共死”地人一个一个都跪下了。
屋子里顿时静默无声,随后丝丝哽咽如野鬼哀嚎,凄厉无比
柳莞琴气得直哆嗦身子,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他一步一步走到这田地,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以前多大的苦他们都一通吃过了,只是现在各自有了些小资本竟要这么的散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所建立起来的情谊与信任居然都比不了这些没有情感干巴巴的银子吗?
世道险恶,人心不古。他自己也明白,终归会有一天,他们在这里也演不下去了,这班子迟早会散,散得很破落,很悲戚。都是一群穷怕了的人,如今不散更待何时?如玉珠般的眼泪从他左眼角滑落下来,一双手都握紧了,卯足了力气,硬生生喊道:“都滚吧!”唯有一双通红的眼睛里藏了无限的酸楚。
那些人一个个都从他身边经过,衣服撞翻了摆在桌上的墨全部翻在了地上,落下了一块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今年还不到廿十岁,生命还有很长,这也只不过是他生命里被墨水染上的一个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不可否认这是痛的。这一别就好似埋葬了他整个青春一样,一切的情、钱、事、物,一把火全部散尽了,干干净净的步向看不清的余生。
一场戏绕梁三日奈何终了,
一群人出生入死终究离别。
尘世纷杂谁又能算得清?他只知道一场一场剧里的聚散离合,真的落幕了,他不是任何要饰演的人物,他就是那个不加任何润色的普通人——柳菀琴。
“老大...老大.......”身边一位小戏子扯着柳菀琴的衣角,眼神一样的凄楚。
柳菀琴垂眸看着他,记忆里相似的年岁,相似的眼神,仿佛时空错至,昨日重现,历历在目。他合上眼,落下两滴清泪,“你快走吧,”他说,“别叫我老大了。”
“我...我打小儿就跟着老大您,吃穿全仰仗着您,如今我又能去哪呢?”他怯生生地说到。
“这世界啊,可真的很大。我和你讲,不光有大宋,还有金,辽还,蒙古,吐蕃,夜郎,东边还有东营,能去的地方很多。能不能过活,这只能看你自己的命了。”他塞了一把银子给了他,摸了摸他的头。
那小戏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稚嫩的小脸又红又肿,惹人心疼。
“快走吧,跟着我也是受苦的命,不会有多好过的。”
“走啊!”
“快走啊!”
柳菀琴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决堤不止。他深知这歪曲的世界放这孩子一人出去闯荡,肯定凶多吉少,可他究竟也不知道怎么去照顾他。
等到听见那孩子的布鞋跑动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他才睁开了眼,缺几乎接近昏厥。
屋外已经点起了烟花了。“噼里啪啦”,点亮了没有星月的夜空。
不对,这光亮不是烟花,是.......
柳菀琴睁大了水肿的眼睛,满脸的凝重与绝望。
寿宴上,奏的《念奴娇》已经到了最后一段,在奏响最优美的一段和弦的时候却戛然而止了。
酒桌上的人也安静了下来。
整个县衙如同一处鬼宅,点得灯火通明却寂然无声。
“啊!”那刚出去的小戏子又尖叫着跑了回来,脸色煞白,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道:“老...老大,外面...外面的人...外面的人......”还没说完,他竟一口气没接上去直接死了过去。
“什么!”柳菀琴诧异了一番,他想起了姬尘鸢也在这场寿宴上,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了出去,隔着老远都闻到了浮在空气中的肃杀之气。
他绕了几个弯来到了院子边上,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到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没有血迹,都是被毒死的。从达官贵人到衙役奴婢,无一幸免。那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深深刺痛了他的还未痊愈的心灵。
直接晕了过去。
远方的火光与铁蹄慢慢逼近,这座本应该平淡的小城,提前揭示了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