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绸暮雪》法苏子stay丶

30、粉黛红妆故人好

　　自从柳菀琴在合州一炮而红，无数贵人都找上了门来请着去演。他也带着班子这里赴局子那里喝花酒不怎么回。
　　“啊......”姬尘鸢吸了口气，想着要如何度过这个安静到无聊的晚上，是刺绣还是画画？最后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了纸和墨，一点一点描了起来。是两片赤红的枫叶，摇摇欲坠却藕断丝连。末了在画上题上诗句“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此情此景，烛火摇曳，姬尘鸢用左手大拇指扼住了嘴唇，记忆随着千言万语烂在了肚子里又生出了满肚蛔虫，它们最懂主人的感情。甚至比主人本身还懂。

　　合州的生活又过去了四年，她还是没有忘记他。

　　情到深处，相思彻骨。姬尘鸢努力挤眉弄眼，快是要哭了出来。淡蓝色的门帘却被掀开了一个角。一双修长白净的手以及一身淡灰暗花布袍子率先映入她的眼睛。接着那双手摆了下来，那人就坐了下来，“鸢儿，明儿个县太爷寿辰，请咱们去堂会上表演呢，你要不要同去？”
　　“我只是一介素衣，哪里配得上去？而且我也不爱挤人堆。”姬尘鸢抓起笔用墨在叶片上勾了一道细纹，那枫叶便破碎了。
　　柳菀琴抓住她的手道：“这次堂会我们能捞好多油水，就不必住在这个地方了，而且......”柳菀琴顿了顿道：“这次堂会上来的可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大户家的子弟，若是被哪个看上了，这辈子都不用这么颠沛流离了。”
　　姬尘鸢一笑道：“且不说这大户人家能不能瞧上我这个小女子，我这素衣也进不去啊。”
　　柳菀琴摆了摆手道：“唉，这个好办，这次邱少爷也来，你跟在他身后去就是，你们不是旧相识么？”
　　邱少爷，邱木辛。一想到他那张狐媚的脸，让她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好。”她说道
　　“明日申时会有车来这儿接你。我在门口等你。”柳菀琴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一件藕粉萝叶裙道：“穿这个。”
　　她接过衣服,这裙布料比她曾经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上乘,上面几朵合欢花纹精细得几乎能够以假乱真。如果非要计算价格,估计他们在临安唱破了个喉咙也不一定能做几件出来，更别谈如此阔绰的随手送人了。手握着如此贵重的东西都和握着黄金似的，多轻的东西都显得格外沉重。如明月，你说它只是个银白色的小盘子挂在天上，可道听途说之后才知道，原来那盘子里还有嫦娥与玉兔，吴刚与一棵桂树，如是还能觉得它是个小盘子吗？那可是一个天地的重量。
　　第二日，姬尘鸢托人捎了封信去了私塾，道她今日不能去授课。随即对这混浊的铜镜细腻梳洗起来。看着镜子里丹唇皓齿、眉清目秀的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都已那么大了。葵种样的脸盘慢慢打开,如一张宣纸,上面的画:眼耳鼻口跟着一点点打开均匀。
　　女大十八变，就连最不起眼的那根发丝上的一变化都显得格外耀眼。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就好像有十里春风相陪，日月星辰围绕，唾手可得。
　　“九月九，是重阳。插茱萸，登山忙...”一个熟悉的旋律在她口中哼着，是江南清新婉约的调调。手中的木梳一遍一遍划过如漆夜的发梢。指尖轻翘，三下五除二把头发绾起，配上玉珠铜簪与雕琢凤凰于飞的梳篦。铜镜前就是个清雅的江南小囡。
　　“噗嗤。”她看着镜子笑了笑。谁料邱木辛恰好此时来到，掀开纱帘，瞧见此景也跟着笑了起来。
　　姬尘鸢红了脸，背着道：“可是好准备启程了？”
　　邱木辛鞠了一躬道：“失礼失礼，随时可以启程。”他伸出手挽住姬尘鸢的手，凑到她的耳边道：“可别让我凌儿等不耐烦了。”
　　凌...凌儿？她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便被邱木辛拉上了珠光宝气的香车之上。
　　“鸢妹！真的是你啊！”车上一位画着雪肤火唇的女子歇斯底里的叫着。姬尘鸢呆呆地望向她，四目相对一刹那，情深似海如决堤之水泛滥。
　　缠在小窗附近的银铃丁丁当当，是车行了。没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一季，除了木芙蓉还有红枫也是正盛枝头的时候。在林中见的土路边上它们长了一树一树又落了一地一地。从小窗边上望去，两边竟是浓厚的唐红，是喜色而又悲戚。
　　“鸢妹，你可要恭喜我了。我和邱公子已经定下了亲事，回去就要成婚了。”她松开紧抱着姬尘鸢的手往了邱木辛一眼。他点点头，眼神灼热滚烫正如红枫。
　　“哈，还是姐姐福气好，能摊上邱公子这样的才子。”她吮了一下手指道，“妹妹此行净身离乡，实在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还请姐姐多多海涵。”
　　凌儿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红纸塞给她，用娟秀的行楷写着：“本人江凌儿与夫邱木辛于九月十一大婚，宴请同门姐妹姬尘鸢出席。”
　　“刚在等你的时候写的，姐姐我没念过书，草率了些。”凌儿和姬尘鸢一同笑了，恍惚回到了那一年的临安，下了场很大的雪，遇见了很好的人。
　　她们抓住彼此的手，头靠在一块儿，发丝相互缠绕，不分彼此。一边的邱木辛斟了杯酒，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心绪万千，一气都浮上了心头。可能是一人自由桀骜了这么多年，从纨绔浪子到人夫的角色还没转过来，一人喝着闷酒，将做最后的诀别。
　　“怎么，新郎官生气了？”姬尘鸢抓住凌儿的手，故意捏了两下道。
　　“可不，我的媳妇就这么被你霸占着，我都还没碰一下呢。”接着他又和喝了一杯，脸色也沉了下去。
　　凌儿马上抽去搭在姬尘鸢身上的手拿起了酒壶，“不许喝了，不许喝了。”
　　邱木辛放下酒杯，摊在坐席上，任凭马车颠簸，纹丝不动。这条路还有很长，这片枫已经在秋风中翩然起舞，直到落在冰冷的泥巴上。它们落了一片又一片，马车不曾驻足，继续行进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