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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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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到了钱塘,天色已经不早。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盐商皂贩往来不绝。金桂在玉堂桥前下了车。桥上几个正在聊天的纨绔子弟看了她一眼,方方的脸上不加一点润色,浓眉如墨重重点上的的一样,薄唇上没有笑颜。和那些圆脸上画着浓妆的妓女不在一个国土。她愤愤回瞪了他们一眼匆匆走了,单薄简陋的布裙在夜风里摇曳地像只随处可见的白蝴蝶。
“兴许是来攀情郎的吧!”几个公子轻蔑地笑着。
“东边第三家。”金桂轻声嗫嚅,走到了一块腐旧的木门前头,叩了叩门。
无人应门。
金桂道:“有人在家吗?”
门里依旧是沉默以对。
金桂站在门口,夜风渐渐大了起来。仲夏不久刚过,天上却看不见一颗星星,全然黑压压的一片,什么时候都可能下起瓢泼大雨。
这么不容易的赶过来反而吃了个闭门羹回去不好交代不说,下次出来的理由又要想个大半天。干脆等等吧,说不定人家出去逛夜市了还没回来。金桂靠在门前,手摆在胸口下,另一只手撑在额头上,想起了很多事情,没法按照正常的时间顺序来回想,一下子全都涌在脑子里成了万千复杂的情愫。
她来临安是想找到小姐还乡,她却沦落到这般天地,需要靠一个下人来挽救。她知道那个小姐已经不是从前珠环翠绕的小姐,金叉宝玉都已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她却还是最重要的人,无论在毗陵还是临安,她都是。她没有什么势力却能够搞得老爷一家家破人亡。老爷的新坟上的草也许没人拔了,长了三尺高,夫人改嫁远乡不知道日子过得怎么样。曾经的恩爱和睦,曾经的父慈子孝,是一场已经结束的美梦,而醒来后的现实就是另外一个噩梦,这噩梦的开端就是被捧在手上的小姐。若是她那年和邱家少爷完成婚约,此去经年,她也估计成了母亲了吧,而自己兴许也成婚、生子,过上好日子了。因为她一个人毁了很多人的未来,金桂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记恨她,却也不得不帮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玉堂桥下的渔火去了一盏又一盏,穿上的烟尘女子唱的曲儿隔着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一首接一首,一如这夜晚没有尽头。
“是何人在门口?”月色当头,寻花问柳回来的二牛看见门口站了位姑娘,以为是送上门的肉,假情谊得问起来。
“敢问唐傅安可住此处?我小姐叫我来找他的。”金桂以为来的是要找的唐傅安,也是假情谊得问起来。
二牛有些失落,以为是唐傅安在外面找的女人来讨说法不想招这趟浑水,不过看这个女人形单影只站在门口等候又有些于心不忍,道:“是住此地,不过还未归来,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转告一下。”
金桂道:“你就同他讲,我小姐黛月请他明儿去看瓦舍看大戏。请他务必到。”
二牛心想,平时看唐傅安一身浩气长存的样子,没想到私底下也是个轻浮浪荡的小情郎啊,果然人心不古,“行嘞,姑娘外边可冷了,要我送你回去不?”
“不必了,这人车多。”金桂走过玉堂桥,迎面又遇上那些纨绔子弟,也是寻花问柳归来,喝了几盅酒脾气越发坏起来。
“哟哟哟,这不是...那个吗”有个穿着蓝衫的公子站在她面前戏谑到,“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哎哎,别走啊。”
金桂从他们的空子里走开了,那些个又在桥上笑道:“肯定是被情郎不待见了。”
酉时,对于钱塘来说,夜晚还没有开始,大街两边的灯笼散发暖黄色的光,仿佛一个小太阳,把这里熏得仿佛春天到来了般,偏偏在这有些冷的夏夜,它是一片温暖的泥潭,包裹住无数寂寞的心,让它们温暖、饱满、泥足深陷。
金桂走在路边,夜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就在她手边,只要轻解荷包,唾手可得。
“小姐要不要看看这个。精致的红宝石坠子,保你戴了艳压群芳。”摊贩捧起一对用金裹着的红宝石坠子,雕文精美,是朵鸢尾花。
金桂被这艳压群芳给吸引住了,停住低下头看了看,这宝石的光泽的确不错,瑕疵虽然也明显,但是闪烁的光辉也一样耀眼。
“小姐我给您试下一吧。”女摊主把一对耳坠挂上她的耳垂上,原本瘦弱无光的脖颈,甚至是鬓下都显得光彩了许多,可惜金桂不是个天生的美女,否则她一定和这个耳坠更加称和,直逼黛月。
“这个坠子可不可以卖给我?”金桂身后是个穿着淡蓝布袍的少年,眉清目秀,英气十足,不似徘徊花街柳巷的纨绔公子,他给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可靠的,可以依靠的。暖黄的灯光给他脸坚毅的轮廓镀了一层金,更显得心上赛千金的执着。
女摊主瞧见金桂满脸犹豫又开始奉承少年,“公子买来送心上人的吧,那你可真有眼光。你送这个给她,我保她一定喜欢。”
金桂道:“他喜欢那就给他吧,我想公子也是要送给很重要的人吧。”
少年道:“多谢小姐海涵,说实话,这东西也不是送人的,我只是觉得这坠子很熟悉,像是我心上人曾经戴过的,一模一样,只是被她弄丢了。”
金桂用手绢捂住嘴笑了声:“那说来说去还不是要到那美人手上去。”
少年摇了摇头,“不会了,我也是个粗心之人,她弄丢了坠子,我也把她给弄丢了。她恨我,已经有一年了,我和她相爱却只有一个晚上。”
金桂道:“那你...那你为什么不去说服她,我相信她也是爱你的。”
少年道:“谁叫我是男人,不能低头的男人,成大事不拘小节的男人......可能是我和她都太过信任彼此了吧。”
金桂有些赌气:“说白了就是你太好面子了。”
少年道:“不,也许我不适合爱情。我留不住她的。”
空气沉默了,都在这爱情的悲歌上止住了声音。少年转过身往玉堂桥上走,金桂打了辆车准备回瓦舍。
天上的乌云越发浓重,藏在黑夜里静默地等着一场大雨瓢泼冲刷开漫天的阴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