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绸暮雪》法苏子stay丶

20、合州记—入城

　　马车一路颠簸，过了两个月，终进了合州城门。午夜将至，春日的气氛却丝毫未见，没有临安的灯火通明，没有毗陵的花红柳绿，这座城死气沉沉又或者说百废待兴。前来欢迎他们的除了两位驻守城门的官兵就只有从城中吹来寒冷的夜风。
　　明明都快要四月了，这风儿还这般喧嚣。这倒勾起了姬尘鸢对于那天牵着唐傅安的手从西湖边回来的情景。
　　这两个月还的风餐露宿真是一瞬间的事情。临安到合州的距离，包含了无数个山外青山，这其中的距离恐怕只有奔走在其中，日夜不歇的老马才能知晓。而这其中留给世人知晓的，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只是一个思念的距离。
　　在给守城官兵行了点好处后，一行人终于真正踏足合州这片土地。
　　新的城市，势必会迎来新的生活。没有如临安那般近乎被宠着的安逸周全，要在这里过活，只能洗尽铅华慢慢熬。
　　忽然，城中传来了幽幽琴声，徘徊在安静的街巷中，如同狐仙降临。
　　“邱兄，好久不见。”柳莞琴放声话，随即夜晚的尘雾中走来了一位身着一袭淡薄白衫，身高修长，体态淡薄的男子，看不出是怎样的步伐，像是飘来的。
　　“好久不见，琴弟。”这时候男人已经完全从尘雾中脱身出来，显现出一张俊美的脸就如金桂赠与她的翠镯一样的无瑕无缺。冰肌玉骨、薄唇皓齿，连胭脂粉黛都不必抹，此景都能叫不入世的女孩心口频跳。含笑的眼睛微闭，给人没来由的温暖。如此风情种种，还真的是个玉面狐狸精。
　　这张脸，姬尘鸢认得。
　　“介绍一下，这位是宏阳钱庄的小少爷邱木辛。”柳莞琴替两人互相做着介绍。
　　“我们认得的，她原来是张卿的人。”邱木辛弯下腰，点了点姬尘鸢的头顶，“不知道多久未见，你都这样大了。都可以找个人嫁了。”
　　姬尘鸢向来不喜欢他，于是道：“邱公子比我大不少，也正是时候成婚了。”
　　婚事的确是他的一大心事。明明是年少英姿焕发的年龄，却还未成婚，以至于道上开始传邱木辛是个风流成性的采花大盗，甚至坊间还有关于“龙阳之癖”的无稽之传。至于他为何不成婚，他的理由从来只是“比较喜欢自由”，“不喜欢被人管着”之类的敷衍句子。
　　“嗯...住处已经给各位安排好了，我领大伙儿过去。”邱木辛领着大家在这座城里千回百转，来到了一处荒凉地，眼前是排矮矮的瓦房，在月的清辉下又是令人倍感凄凉，又是令然倍感希望，“这几日只好先委屈大家住在这里了。居家之物已经准备妥当了。”
　　“多谢邱兄。”柳莞琴下跪道谢。
　　“区区举手之劳，大可不必如此。”邱木辛关上木扉离开了。
　　姬尘鸢回想起那从尘雾里走出来的一袭白衣，少年裘马，偏偏风流。看样子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十全十美之人。是不是以前对他的误解太多了呢？蓦然又想起那张俊美的脸，像是对她使了狐狸精常用的勾魂术，从心底她已经慢慢开始谅解他了。

　　却说金桂进了临安府，目不识丁的她也不知道姬尘鸢写的地址的细致位置，只好这里问问那里问问。毗陵人在大街上说话有个毛病，即使讲得很大声，弄得一条街上都知道有人在寻找那见瓦舍。于是有好事者叫了辆车带她去了瓦舍。
　　到了瓦舍门口，车夫要钱，金桂才发现出门带的盘缠不知怎么不在身上了。想必是在拥挤的大街上被扒手偷去了。
　　“啊！我身上的盘缠不知怎地，刚才还在的，现在怎么不见了？”金桂不知羞耻，喊得很大声。
　　“姊姊，我们挣得也是血汗钱啊。”车夫仗着围观观众越聚越多开始诉苦。观众纷纷开始斥责金桂，什么难听的字都讲得出来，飞溅的唾沫能淹死人。
　　“不是啊，我知道...可是我...诶！”金桂记得几乎要叫出来。
　　这时，黛月听见外面的骚动，以为是由谁来砸场子了就马上走出来，大喝：“谁啊！”
　　金桂虽然多年不见黛月，声音还是记得的。马上爬出人群跪倒在她膝下，淌出了两行清泪，“小姐，我寻你好苦啊！总算是黄天不负有心人。”
　　“你是？”黛月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是金桂。不过看她连车费都付不起了，想必不是来救她的，心里有些落空，不过还是难抵故人重逢的喜悦。二话不说付了车钱，带着金桂去房间叙叙旧。
　　“小姐，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黛月与金桂聊烟尘乐事正欢，却又正好衬托了如今生活的破碎，不禁有点怅惘起来，“邵府...没了。老爷去了，夫人改嫁。”
　　金桂本想小姐至少会泪如雨下，不过黛月并没有，这点让她有些惊讶。原来不是人间烟火，柔柔弱弱的大小姐在这凡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看淡生离死别呢？
　　面对妻离子散，谁会不伤心欲绝，只是她一下子麻木了，忧肠重重成习惯，自然哭不出来。
　　“是因为我吗？”黛月回问，金桂点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起来。
　　身边的一切美好与希望都在离去，唯有这命运里所接踵而至的不幸怎么赶也赶不掉。都是前世造的孽吗？她自责，眉头深锁，却无法和大大咧咧的金桂多说。
　　“你快点先走吧，我被这里掌柜看住了走不掉的。”黛月凑近金桂右耳小声说道。
　　“说什么我都不走了！小姐请不要让我再离开你了，也许奴婢在您眼里只能算个渣滓，可是在奴婢眼里，能相依为命的人只有小姐您啊！”金桂克制不住自己，放大了声音声嘶力竭，实在是不懂事情。
　　现在想来，要是姬尘鸢在身边该有多好呢。不知她现在如何了。估摸着也到了合州了。

　　夜幕下，有少年借着晚风点过房屋顶瓦，一遍又一遍的行进，一遍又一遍的加速。似乎不要命了。完全是到入了化境的地步，不疯魔不成活。汗水如雨滴下，大气也越穿越粗，他还是没有停下，最后消失在了花街柳巷之中。
　　点在房间关公像前的香已经烧到了强弩之末，还剩下足以忽略的一点。
　　少年低下了头虔诚地拜了拜。
　　他流汗、暴走、参拜的原因只是在努力忘记一个女人，然后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会越来越好，成为我想要的那个样子，一定！”唐傅安站在关公神像前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