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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和尚 这大概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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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轻尘想了想而后答道:“远烧大师是极有名的炼器大师,因为每次器成都会引动天地异象,如同傍晚红霞,加之他炼器时不喜旁人近身,才被人尊称为‘远烧大师’。”
顾朝瑾尴尬地笑了笑:“只可惜我学艺不精,资质也不好,至今还在‘守一’之境,既不知晓师父名号,更是不能除魔卫道,只能在此搜集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季轻尘站起来,再次道:“若是远烧大师的弟子,便不足为奇了。大师不重名利,逍遥物外,倒是让人心生羡慕。更何况,若无顾姑娘的资料,我也要多走不少歪路。”
顾朝瑾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季轻尘也不再开口,截止了无意义的互捧行为。
拿出一张引路符,季轻尘用上了灵力一捻,就见那符纸幻化成灵气,往寺庙中飘去了。
季轻尘想将狐狸和江岁微都留下,谁知江岁微死都不肯,全然忘了来之前的约法三章。
没哄过小姑娘的季轻尘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再次拖家带口地进了寺庙。
相逢镇的寺庙比较小,大约是因为镇子也没多大。除了各色菩萨或者佛像,其他的都不算正规。藏经阁里只有寥寥几本佛经,居然还掺杂了什么《诗语》、《鬼怪谈》一类的杂书。
灵气绕着整个寺庙绕了几圈,像狗一样分辨出了怨气最重的地方,随即毫不犹豫地飘了过去。
季轻尘抬眼一看,里面供奉了一尊很大的佛,两侧几个笑口常开的童像。
灵气绕着佛转了几圈,停在了佛像的背面,没入地底。
狐狸跳下地,率先走了过去,四只爪子轻轻踩在地上,寂静无声。
江岁微紧张极了,好像走过去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相较之下,季轻尘就显得平静多了,只是嘴唇微微抿着,垂眼看着狐狸的时候,眼角还微微上挑着,甚至带出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来。
底下蓦地传出一声“阿弥陀佛”。冒出来的慈眉善目的和尚眉须雪白,站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鬼气森森。
狐狸试探着踩下去的脚立即收了回来,后退几步。
“施主不该来此。”老和尚低声说道。
他手里的念珠一半垂在烛光里,一半没入阴影,光暗交错,像是轮转不休的人生。那低声的威胁像是长者的劝告,混着屋外的喧嚣入耳,一时之间竟忍不住有些恍惚。
小姑娘怕极了,想起季轻尘说的“跟以安呆在一起”,就悄悄转头看向雪白的狐狸。
可是慕以安半进半退间竟然隐隐挡在了季轻尘身前,更加危险。
季轻尘好似根本不在意和尚在说些什么,向着狐狸招招手,只肯分给那和尚一点余光。
大约多年来的修心还是有点用的,没被激怒的和尚低头看了看狐狸,眼底闪着垂涎之色。可见佛也管不了人心的贪欲。
季轻尘的眼神骤地冷了下来。一点薄怒化作浅浅的晕红散在眼角,长而密的眼睫毛使和尚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可回头的狐狸却看得一清二楚。他犹豫了片刻,就转身挡住小姑娘,半蹲在两人中间。
江岁微也蹲下来,躲在狐狸后面,双眼红通通的。
“忠心护主的好畜生。”和尚轻轻笑了笑,说道:“施主,不妨回头看看,我佛虽然说过‘普度众生’,可从未让人多管闲事。”
寺庙外不扰人的喧嚣声突然变成了尖叫,可那尖叫声也在迅速飘远,渐渐地没了。
傀儡没了制造者供应的灵气,渐渐变得鬼气缭绕,连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都能察觉出不正常,迅速地逃出去。
有时候,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只会本能地逃窜,借以躲过一劫。
没了人气的傀儡排成一排,大多是半成品,却义无反顾地堵住了退路。
狐狸半护着江岁微,跟傀儡对峙。
季轻尘笑了笑,眉目间带着了然的神色,说道:“怎么不动手?”
和尚轻声答道:“我佛慈悲,愿宽恕迷途之人。”
可不等他说完,季轻尘就率先发难,真元凝结成一柄长剑,直冲过去。
和尚手里的念珠散开,挡住了。
他双手合十,带着怜悯的神色轻声说道:“施主不过化丹之境,不该来此地。”
见傀儡们身上死气愈发浓重,蠢蠢欲动地想要攻上来,慕以安不再维持兽型,手握长刀砍了上去。
和尚分神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都红了——他一直想要的高阶妖兽!
小姑娘从小荷包里掏出一颗滚圆的珠子,悄悄躲到了大佛像另一侧。
季轻尘乌黑的眼珠子一转,看向和尚的目光带着蔑视,问道:“地下有什么?能让你不顾这些半成的傀儡也要拖延时间?”
这一句仿佛触碰到了和尚的逆鳞,他不再假装慈和,也没了笑。嘴角微微下垂,皮肤枯皱,睁开的眼没了清明,就是个将行就木的老人,带着重重死气。
和尚原本修的是人道,修为已至碎丹之境,因为寿元将尽又转修鬼道,功法与本身修为还没有彻底融合,隐隐有些排斥。
但他想出了个“绝佳”的法子——将小沙弥们的魂魄抽走,强迫他们入了轮回,剩下的肉身被炼化成傀儡。傀儡身上大多都有死气和鬼气,更甚者还有怨气,他就将这些鬼气和怨气炼化,再将自身真元灌入傀儡。既多了几个能使唤的高阶傀儡,又摆平了身体里多余的真元。
而今他顾不上给傀儡灌输真元,傀儡身上的死气尽数冒了出来,一片鬼影重重。
此刻还不到申时,季轻尘却觉得周围有些发冷。
他双手掐决,真元化作五个金属环,分别困住了和尚的四肢和脖子。
然后趁长剑缠住了念珠,又自爆一个普通法器,将入口炸开了。
躲在一边的江岁微见自己手里的小珠子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将那攻击悉数挡下,才安了安即将跳出嗓子眼的小心脏。
季轻尘眼睁睁看着自己真元幻化成的金属圆环在三息之内被和尚身上的鬼气吞食了个干净,面上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心底却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快速地掐了几个决,真元化作武器攻击过去。
和尚已经顾不上拖延时间了,只想尽快将季轻尘拿下,才好回去继续完善阵法。
再说慕以安,傀儡虽然多,但没了制作者的灵气供应,又大多只是半成品,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傀儡都是肉身,魂魄早就轮回去了,被慕以安砍了倒也算是斩断前世因果。
因此慕以安下手倒是丝毫不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地上竟然已经倒了五六具傀儡。
和尚再也顾不上垂涎高阶妖兽了,再好的东西也要有这条命才能用。
他掐了个诀,身上的阴气分出一半,汇入了剩下七具傀儡中。
七具傀儡再次攻击时,拳风扫过的地方都能带起一片阴气转化成的怨气。慕以安最讨厌的就是怨气了。
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怨气波及的范围。
季轻尘在之前刻意给老和尚留下了一副天分好、修为高、宝贝多、没脑子的印象,乃至于此刻和尚居然将部分注意力分给了慕以安,又将一小部分注意力用在了嫉妒上。
临阵对敌,切忌分心。这种时候分了心,除非修为天差地别,或者有特别好的法宝护身,否则都会吃些苦头。
老和尚本不该这么急的,但是佛像下的阵法和祭品还在等着,若是错过了这次,他身体里的阴气就会被真元压过,两种不同的功法会将他的修为生生耗干。到时候多少个祭品都不管用。
季轻尘的攻击被念珠挡下,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碎丹与化丹中间到底隔了一个大境界,即便老和尚稍微分了心,他也不敢托大——江与归还在老和尚手里。
他原本是想用江与归做诱饵,翻了老和尚的底。但他放在江与归身上的追踪符莫名其妙的就失去了效果。
这就被坑住了,翻人老底不成,反倒送上去一个掣肘。
慕以安有些不耐烦,他实在是不想跟这么一群玩意儿交手,尤其是只能依靠七级妖兽的物理攻击与物理防御时。
季轻尘双眼紧紧盯着老和尚,等着寻找他的破绽。余光却情不自禁地扫过了不耐的慕以安和挡住了江岁微的佛像。
这次托大了。他想道。
大约老和尚也没把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江岁微到现在居然还是很安全。
她见季轻尘跟老和尚对峙着,又见慕以安被六具傀儡挡住——又有一具被慕以安卸掉了关节瘫在地上。
这是慕以安新发现的,一具傀儡,即便是砍掉了四肢,他也能在地上滚来滚去,即便再砍掉了头,满地残肢乱滚也只能让慕以安更嫌恶。
后来他干脆利落地卸了傀儡的四肢,让那东西瘫在地上就动不了,这才算是舒了口气。
小姑娘不傻,相反,她还很聪明。
虽然此地很危险,让她有点糊涂,季轻尘有什么也都瞒着她,但这不妨碍她从对话中知道了底下有东西,对老和尚很重要的东西。
她那颗小脑袋瓜毫无预兆地想到了第三个死去的小叫花子……那小叫花子说和尚是个吃人的妖怪。
迷迷糊糊地将弟弟(被吃的小娃娃)和重要的宝贝连在一起,让她做出了平生最勇敢的一件事——她小心地靠近了被季轻尘炸开的洞口,像只猫似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然后她跳了下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并非不怕,只是还没有意识到生命的宝贵,没有多少牵挂心神的东西。
在江岁微看来,有什么是比弟弟和娘亲更重要的呢?有什么事是比失去了他们更可怕的呢?
没有。没有。
这大概是她平生最迷糊的一次,也是最勇敢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