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棠棣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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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第六
昆仑山高可遮天蔽日，直入云霄。而在其东部，坐落着元始天尊的道场玉虚宫。玉虚宫一如他的主人本身，被层层浮云遮蔽，高高在上地俯览众生。
而他二人，注定不能算是普通众生，他们轻而易举地教玉虚宫主，迎下山来。
也许不是迎，是兴师问罪。
元始穿着一件绣着暗纹的霜白道袍，整个人如同昆仑万年不化的积雪玉髓，他的衣袂在猎猎寒风之中不为所动，他的步伐在陡峭山巅，亦如履平地。
他看了通天一眼，没有说话。
通天下意识整了整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服，对此表示无奈——他是真的没有护体真气啊！方才在妖族的时候，鸿钧释放力量护住了他，然而在昆仑…他转头看了一眼让他出丑的师尊，后者衣冠楚楚，一脸无辜。
反正在自己家，丢丢脸也没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向元始介绍东华：“哥哥，这是少阳。”
对太一说，就说他的道号东华；面对自己的兄长，就说最为亲近的他的字。
元始蹙眉，前行几步行礼：“见过师尊。”
太一是准圣，元始是真正的天道圣人，加上鸿钧并没有想在他面前隐瞒，元始怕是早看出那不是真正的东华了。
通天有些囧。
鸿钧微微点头：“此事不必声张。”他想了想：“少阳是我为东华起的字。”
元始见他承认东华，不由得长舒一口气，道：“师尊，此事……”
鸿钧道：“此事是我知晓的，你不必怪玉微。只是他太过心急，东华生而成年，根基不稳，我将他投入三千世界之中锻炼心性了。”他解释完，看了元始一眼，后者的面容依旧如九天冰雪一般凛冽，仿佛鸿钧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变色。
元始道：“这是他的造化。”
谁都看出来了，哪怕元始的面孔一点痕迹都没有，谁都看出了他隐隐藏着的担心。
千年以前，通天问元始借取玉如意，玉如意灵气一朝丧尽，他就注意到了此事。注意到了通天偷取鸿钧的精血以求子的事情。他非常不认可这件事，奈何通天一意孤行。
只是如今看鸿钧，也没有因此责罚通天的意思。他一时搞不清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鸿钧门下六个弟子，论谁修为最高，六个人会给出六种答案，但是论谁最得宠，六个人会告诉你一个答案——通天。
他和鸿钧之间的事，终究不可以以常理度之。
元始陡然产生了一种他束缚不住、管教不住通天的颓败感来：“师尊，我兄长正在来的路上，还请师尊入内。”
鸿钧微微点头，通天问道：“大哥去哪儿了？”
元始原本在前面引路，回头道：“兄长的道场在首阳山。”他补了一句：“他当年开道场的时候，你还没去。”
通天心道，什么？不但我离开了，三清也离开了…我们这是分家了？
鸿钧笑了一声，摇摇头，秘密传音给通天：在外头好好的，怎么在这里批漏百出。
通天被鸿钧突如其来的传音吓了一跳：要知道，神念交流可以被察觉，而这种秘密传音则不会，这种传音。向来只有至亲的人之间才会有，比如三清。
鸿钧继续传音：我们是道侣。
因为我们是道侣，所以才可以有亲密的传音。
通天心道，我知道我们是道侣啊。此刻，元始在前面引路，鸿钧稍稍在他后面，而他在鸿钧的后面。
鸿钧的变化不对他奏效，故而他仍旧看见的是清贵无双的道人，紫衣华发，明明行走在红尘，却不染尘埃。
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莫名其妙地和道祖成了道侣。
鸿钧告诉他：是的，我们是道侣。
通天升起一股喜悦感来，这个天下无双的人，竟然是我的道侣。可以陪伴我走上无极大道的人。
鸿钧似乎爱上了这种方式：在想什么？
通天被他师尊偶尔的逗趣忍俊不禁：没什么。啊，忽然在想……
他故意停了停，好像真的是因为忽然想到的，来不及错词了一样：师尊真好看。
忽然在想，师尊真好看啊。
鸿钧停顿了几秒，回道：我知道。
元始微微咳嗽一声，把二人从秘密传音的世界里拉回，只道：“师尊合道之时，曾言非无量量劫不下界，如今是大劫将起吗？”
圣人沟通天地，与天地合二为一，一眼就看到了无量量劫的劫云正在酝酿，只有身在大劫之中的人还执迷不悟。
鸿钧颔首就坐：“大劫将起，苍生涂炭。有大业力与大功德。此事与你兄弟无关，休要牵扯其中，徒增烦恼。”
元始赞同：“师尊所言甚是，玉微，你听了不曾？”
通天找了个位置坐下，笑道：“是，哥哥，我听了。”他道：“你在师尊面前说，是要仗着师尊来压我吗？”
元始道：“我便是拿师尊压你，也要你自己清楚分寸。”
通天道：“大事当前，我还不清楚吗？”元始紧接着他的话尾兴师问罪：“那你方才一下三十三重天，直往九重天，却告诉我为什么？”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通天早有准备：“大劫将起，我自然要摆脱自身因果。此去妖族，原是欠了他一个因果，特地去了结。”
元始面色微微放晴，道：“了结了不曾？”
通天用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哥哥这里怎么连个沏茶的弟子也不曾有。”一边道：“了结了。我给了太一一个法子。”
元始道：“什么法子？”
通天道：“我教他怎么生儿子。”
元始对此表示沉默，他转移话题道：“提起弟子，巫妖大劫起，天地纷乱，该叫多宝、广成子他们三个回来了，以前在外面沾染红尘杀劫。”
“尤其是多宝，他是妖族。”
通天蹙眉道：“入了我门下，就是上清门人，日后我立教，他是开山弟子。仅此而已，不是妖族。”他又问道：“三人？”
元始抽了抽嘴角：“你如今不闹腾，承认他是开山弟子了。还有一个，你死活要捎上的。”
通天揉头，又是外来者做的好事！
鸿钧秘密传音给他：孔宣，盘凤之子，身负五色神光。通天莫名其妙非常喜欢他，甚至想要把多宝的大弟子身份剥离而给予孔宣。
鸿钧秘密传音这一段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眼神直视前方，仿佛正看着大门敞开处映现的云霓霞彩出神。
通天一下子清楚了来龙去脉，原来是他昏睡的千年里，那个外来者莫名其妙地看上了孔宣。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额角，这都是什么事儿！蟠桃这种无关修行的果子囤了一堆又一堆，孔宣这种…等等，盘凤之子？
他传音给鸿钧：他是盘凤之子，岂不是凤族的太子？天道怎么会容许凤凰再度延续后嗣？
鸿钧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仿佛对茶盏很有兴趣，眼睛也不抬地给通天补课：他是天地间第一只孔雀，一直被养在不死火山之下，方才修炼得道，成就金仙果位。
鸿钧想了想，以天道的视角看待这个后起之秀，又补上道：身负五色神光，无物不刷。
通天恍然大悟，传音道：这不就是七宝妙树？
鸿钧：………
元始微微咳嗽了一声，通天沉默太久了，他很容易以为通天在编造借口。
通天道：“这个孔宣是盘凤之子，论跟脚，完全可以作我开山弟子。但是，哥哥，多宝实在是深得我心，几个元会下来，他也成就了金身果位，可见悟性不低。嗯，孔宣之于我，不就是燃灯之于你么？”
燃灯破了阵法，以紫霄宫中客的名头，在阐教栖身。元始实在不好收他作弟子，只好这么不尴不尬地放着。
元始“唔”了一声：“你这话说了和没说是一样的。他是盘凤之子，资质尚可，却心高气傲，道心不平，还需要多多挫磨。”
不得不说元始看人的目光，实在是准，或者说以己度人，孔宣何止是资质尚可，简直得天独厚，但那又如何？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将来，在那个年代，孔宣称为圣人以下第一人，却仍旧去了西方做了个坐骑。
通天道：“哥哥说的对。”他状似深有同感地点头，然而他并没有见过孔宣一面，到底也不好下定论，只问：“那多宝呢？”
元始面色犹豫：“他？…我原本是不希望你收的，三清门下，怎可……”他道：“不过心性到底上佳。”
通天知道了，孔宣是资质“尚可”；多宝是心性“上佳”，他哥哥到底还是偏向多宝一点。当然，他也更喜欢多宝，毕竟一个是几元会的徒弟，一个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他选择谁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听见必然欢喜。”通天道，“哥哥你看见他一直没有好脸色，他战战兢兢，兢兢业业，总算得了你一句上佳。”
元始奇怪道：“如今可不是我了，你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弄得他面皮都不剩了。”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通天抚额：“我晓得了——他是个好孩子，我，等他回来再说吧。”
元始道：“罢了。”他心念一动，道：“兄长来了。”
他话音刚落，老子便到了。他此时的打扮不同以往，化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竹杖芒鞋，似乎已经耄耋之年了。
通天显然被他哥哥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哥，你怎么了？”
老子拱手对鸿钧道：“见过师尊。”
鸿钧笑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好叫你行礼？”他闻弦知意：“你去人族了？”
老子道：“是。”他摇了摇头，和鸿钧探讨道：“女娲以创造人族而成圣，我兄弟三人，与人族都有因果。如今巫族强配人族，以求元神；妖族以人族为剑，号为屠巫。此二者，盛极必衰。”
如果说元始还需要问鸿钧，是不是大劫将起，老子已经笃定了。鸿钧点头道：“伯阳，汝之慧甚矣。”老子毫无疑问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老子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道：“师尊，东华此事，弟子……”
鸿钧道：“此事我知晓，你不必如此。”通天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回答熟悉，忽然想到元始一见到鸿钧，就提起东华的事。他们觉得鸿钧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通天取精血生子，一定是恼怒的，再怎么说，也是被冒犯的，所以不约而同地开口为通天求情。
通天在座位上玩茶杯，玉白的手指玩转着乳白的茶盏，如同鲜艳的彩画。他显然明白老子和元始的苦心，以至于开口求情。他道：“少阳被扔进春秋镜里了，孩子他爹好狠的心啊。”他如怨如诉的苦水，让鸿钧忍俊不禁。
老子却未被逗笑，他坐了元始让出来的次位，坐在鸿钧下首，道：“玉微，你既然跟随师尊，早该晓得无量量劫将起。我听闻你下了三十三重天，直接去了九重天庭？量劫之下，因果无论，你还上赶着沾染因果吗？”
完蛋了。
这又是来兴师问罪的。
老子和元始没有在一起，这让他避免了两堂会审，可是一次事情要解释两遍！他瞥了一眼元始，对方也并没有向老子结束的意思，他只好道：“哥——”
老子经常听见他对元始撒娇，对自己还是头一次这样口吻，于是“嗯”了一声。
通天：“哥，你变回来成不成？我眼睛疼。”
双目浑浊、白发苍苍的老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棠棣第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