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北辰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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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第四
多宝一直静静地跟在他后面。这个时候的多宝，安静，他似乎从来没有一点少年人的傲气。不管是落魄几乎要死的多宝鼠，还是后来睥睨众生的截教大弟子，都是那么安静。只是后来经过时光的打磨，变得光华内敛，使人如沐春风，而不是带着一点羞涩与卑微的无奈。
玉宸道：“出去这么久，没有一点儿事要与我讲吗？”
多宝道：“我在天之涯，遇见了道祖。”
玉宸想不到鸿钧去了天之尽头寻找玉微，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多宝道：“原本巫妖大战，洪荒之上天崩地裂，我们本来处在一方大泽之中寻找机缘，但是那大泽忽然塌陷，涌出一个漩涡，我们被那漩涡吸了进去。空间被折叠，一醒来就到了天之涯。”
玉宸道：“天之涯是归墟，是日落之地，你们去了那里，身上可留下了什么伤吗？”
多宝见玉宸并不关心归墟的奇遇机缘，只关心他身上手上有没有，摇头道：“没有，都无碍大局。只是弟子等从未去过归墟，一心只想挣脱，用光了所有传送符也不得离开。”
“归墟是混沌无法之地，自然没有办法用寻常符咒挣脱…你说遇见了师尊？”玉宸道，“他救了你们罢？”
多宝道：“道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在探寻神魂，归墟无边，却探得了我们三人的身影。”
这便是在找玉微了。
传说归墟在天之尽头，与混沌只有一线之差，在那里甚至还有混沌遗迹。也有人说三千世界，归墟之旁，也许是另外一个世界。只是这些都只是传说罢了。去的了归墟的，都懒得辟谣；去不了归墟的，自然只能瞎猜。然而这世上去归墟，还能毫发无伤的回来的，也只剩下鸿钧了。
玉宸终其一生，都没有去过归墟。这并不是他不想要去，只是归墟在天之尽头，天何时何处是尽头？四面都是尽头，还只是一方？天都说不清是圆是方，入得了归墟，也是需要一定的机缘。
玉宸道：“他的确在找。”
“什么？”多宝非常好奇，但随即想到不该去置喙长者之间的不可言说的秘密，便又低下头，继续说：“当时…我们三个人的确有伤在身，道祖问我们，可愿一入春秋。”
一入春秋。
传说道祖手上有一枚镜子，名曰春秋，可以使时光回溯。玉宸从未见他用过，也不信回溯时光，让人大彻大悟的功力。
“而且…师尊的孩子也在那里。”多宝支支吾吾，终于说清了原委，“我还没见过…唔。”
他显然在犹豫如何称呼那位孩子，东华少阳，真正的圣人之出，道祖之子。
玉宸是知道他有一个孩子的，因为生来神魂不全，被鸿钧投入了轮回之中历练。听说他生而成年，天上地下，尽皆臣服。
想来他的孩子，应当如此。
玉宸微微点头：“少阳么…你们进了春秋？”他揣测道：“这东西令人大彻大悟，但是肯定不能让时光回溯，是师尊用在春秋内开辟了一个小世界，立了地火风水来帮助悟道的吧？”
他大概猜出了鸿钧想要做什么。把三位受伤的弟子放进去，第一可以帮助他们修养神魂；第二可以作为一个引子，去寻找东华，更或者，玉微就在那里。
多宝摇摇头：“师尊，春秋境内，并不是一个小世界。它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可以连接两个世界的容器。”
玉宸道：“两个世界？”他微微笑道：“不是一片虚无，而是不辨真假的世界么？”
多宝忽然问他：“师尊，你相信么，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是前因后果。一个时间节点的不同，就会……”
他几乎是颤抖着自己的声音质问：“就会分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玉宸霎时间知道了所有，知道了多宝经历了什么，才会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才会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相不相信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无数个偶然造就的？
在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你，做着另一种事。
玉宸转过身去，多宝原本跟在他身后，他们二人之间隔了一个台阶，如今仿佛天堑。
玉宸只淡淡地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放到了多宝的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好像几千几百年前，一只多宝鼠受伤濒死，九天之上的仙人下了凡尘，轻轻地摩挲他细而软的发顶。
“在宸，你以为，我不是你师尊吗？”玉宸叫了他的名。
玄门三位首徒的名字，以“在”为首字，其余都以宝头为字，广成子叫在宥，玄都叫在宁，多宝其实是最后才有了名字，圣人珍而重之地，把自己曾经的名字赐予他。
广成子是不老不死的神仙体，玄都在昆仑山下一步一叩首的天生长寿，只有多宝是这世上最为常见的多宝鼠，没有人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被通天青睐。
包括他的两个兄长。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他成就了大罗金仙的果位，才被赐予这个名字。
在宸。
宸。
天下最贵重的字。
圣人的名字，永远带着法则的力量。旁人又怎么敢擅自使用，只有通天，先拿了兄长的名字，再把自己的名字赐给大弟子。
哪怕在宸后来成了小国的王子，改变了名姓，他始终记得他师尊翻遍典籍，将一个个字以陈列的方式放在他眼前。
有些人生来就是有名字的，而有些人则需要父母赐名。
他生来没有父母，也没有福分能够让天道赐名，只有通天为他翻遍吉光片羽的龟甲资料，翻遍竹简经卷浩帙，为他求一个名字。
最后通天说：这些字怎么配得上你。
我把我的名字赐给你，刚好也是宝为首。
宸。
在宸。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俯下身去说，弟子不敢担当。
你担当得起。
后来世尊高坐莲台，看着红尘变迁，人来人往，常常想起通天教主对大弟子在宸说，你担当得起，这世上除了你，无人再担当得起。
这世上除了没有鸿蒙紫气的佛氏，谁还担当得起圣人的一个字的千钧之重。
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温温柔柔地，叫一个还不属于他的名字。
玉宸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多宝垂眸，玉宸再问道：“所以你看到我拿番天印打广成子，也没有出手帮他。所以孔宣一言不发，所以广成子对你言听计从，他愧疚，是不是？”
广成不老神仙体，原来在大罗金仙未成的时候，还没有绝情绝义到如此地步。
多宝缄默不语，只道：“他要见你。”自然说的是玉微。
玉宸道：“我明白了，你过来。”
多宝陡然抬头，一步步走了过来，玉宸微微抚弄他的头发：“都经历了这么多事，怎么还这么…”他像轻轻地抱怨，又像父母在嗔怪孩子。
明明都经历了，被投入春秋，经历了封神之战，经历了门人散尽，经历了万仙离去，经历了师尊归隐三十三重天，经历了天地的变换。
经历了，但是不可以接受。
“弟子无用…”多宝哽咽道。
“我把这个名字，还是给你，好不好？”玉宸道，“在宸，在宸…在天之宸，你只需要记得这个就行了。”
你经历了又怎么样呢？你还是这样子，人总会在一定的年纪才会懂得一定的事情，我怎么忍心让你背负这么多。这个年纪的你，本来就背负了无数的羡慕与嫉妒，我怎么能再让你背负门人散尽的苦果。
他消除了多宝的记忆。
消除了那段春秋里面的回忆，那一点记忆从他的脑子里出来，宛如水晶一般晶莹，玉宸将他放在指尖之上，然后捏碎。
多宝缓缓地低下了头，再抬头时，眉目困惑：“师尊？”
他看见他的师尊的手摩挲着他的头，轻轻地问他：“我给你想了个好名字，你要不要听？”
宛如父母。
多宝一颤，惊讶地抬起头：“什么？”
“在宥，在宁，你叫在宸如何？”玉宸将他的手拉起来，在手心上写下宸字。
圣人的指尖宛如玉石，轻轻地在温热的掌心划下符号。
宸。
圣人的名字。多宝一颤，道：“弟子不敢。”但他的手心仍然摊着。
“有什么不敢的？”他说，“做我的大弟子，用的我名字，有什么不敢的？”
多宝甫一听得大弟子二字，立刻落下泪来。
怎么这样爱哭。
玉宸想，明明当年被风火蒲团卷起来扔到桃园里，都没有这么难过得落泪，怎么说了一句，就哭了。
他想起来，好几千年以前，不是他也不是玉微的一场闹剧。
他道：“我从前对不住你，我从前说要立孔宣做大弟子的话，都是假的，我骗你的。”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连三岁小孩子都不能骗过去，但偏偏活了三千年的人，低下了头。
“你又哭什么，哭什么呀。”玉宸好笑，“别哭了，像什么样子，在宥见了笑话你。你的名字记在他前面，要他叫你师兄，我准了的，他若不服，叫他师尊来找我说理。”
他从来没有替多宝争过所谓玄门首徒的名分，如今却像玩笑一般做出了承诺：“我不会再骗你了。快撒手吧，我要去见我的朋友了。”
“师尊的朋友？”他原本死死地拉着玉宸的手，此刻不好意思地松开了。
玉宸失笑道：“是，朋友。你去吧，叫孔宣和在宥过来见我。”
多宝应是，正要离去。玉宸忽然叫住他，道：“在宸。”
他甫一听这个名字，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已经是自己的名字了。而玉宸并没有等他回头，道：
“前面的路难走，你慢些。”
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走了数万遍的昆仑山路，纵然崎岖，又怎么会难走。
直到后来他寻寻觅觅，找到了那段记忆，才明白这个人，叫了他一句在宸。
他听见他叫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等他忽然想到那是自己的名字，要回头应答时，上清圣人待着的地方，只剩下一缕清风。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北辰第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