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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北辰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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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第三
女娲将玄龟的四肢分向天地四极,支撑正在上升和下降的天地。
通天拿出乾坤鼎,教授她把五色石炼成了一块,糊上那个大窟窿。女娲照做之后,他问道:“五色石头,有几块?”
女娲迟疑些许:“三万五千块。”她说得迟疑,最后却笃定,又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通天道:“师妹许久不用了,再看看罢。”
女娲将信将疑,仔细搜索了一番,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块五色石,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失笑道:“可惜补天只用得上三万五千块,多了一块少了一块,都不好办。”
通天道:“难得。”他有些叹惋,从女娲手中拿走了那块石头,指尖摩挲着,然后心念一动,任由它被风暴吹着,不知落向何处去:“他不该生来补天,自然还有别的缘法。”
他是记得的,那一块石头后来在一座山上称王称霸,最后在九重天上闹得鸡犬不宁。他在天庭的善尸灵宝目睹了一切,对他笑着说:“你会喜欢他的。”
喜欢又怎么样呢。
那时候连他的大弟子,都做了莲台上拈花一笑的世尊。
女娲对于通天乱扔她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看法,只微微颔首,算是赞同。她原本在三十三重天,若不是事态紧急,又怎么会下了凡尘。她究竟也是感谢通天的,或者是感谢鸿钧,反正也是一个意思了,如今有了轮回之道,她兄长有的救,她的道心也不至于不平稳。
只是通天今日,格外地不同寻常一些。女娲炼石补天,花了九十九个日月,也就是说,几位圣人在上头充当了九十九天的补天石,不可不谓之劳苦功高。然而女娲甫一将天补上,便浑身落入了功德金光里,但是几位圣人身上,什么也没有。
三清毕竟有开天功德,很是不把这点功德放在眼里,而准提的面色,难保有些不虞——他们毕竟是为了补天的功德采取充当补天石堵住天河之水的,如今天道竟然一点表示也没有,难道这是不为天道所认可的么?
通天不置可否,只同老子元始回了昆仑。
玉京山上,他转身对元始说:“师兄。”
元始撑了九十九个日月,也没换得他一句软话,只道:“如何?”
通天指着塌陷的半截不周之山道:“我要它。”他袍袖微微一动,那鼎立天地的不周之山化为小小一截,浮在他的手心上,衬得他的掌心莹白如玉。他托着那一半截,元始接过,端详些许时候:“你要剑么?”
元始圣人最擅长炼器,只是不轻易开炉。老子把丹药当成一种乐趣,他本来就是圣人之尊,用不了丹药,最后齐齐进了小辈的肚子。而元始,则是不喜欢。
他擅长,却苛刻。没有这世间最好的材料,难以让他动容屈身。所以这世上能有一件圣人炼就的宝物,都十分难得。
通天恍惚间想起,其实这世上最难求得一见的,曾被自己拿来当作玩具。高坐沉香辇的天尊太过无情,他竟然忘了他哥哥曾经也是板着脸却细致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你也不该如此对我。
通天长吸一口气,反问道:“你为何觉得我想要剑?”他看了一眼不周山的山脊,“这只能练就重剑,我不喜欢。”
三尺青锋,通天的剑永远轻而锋锐,锋芒毕露,剑划过就如一道流光。
元始道:“那你要什么?”
“师兄看着办吧。”通天说。
元始道:“恐怕,炼一方印,如何?”他比对了一下,画出一个大概弧形,“只是,你要这东西也无用。”
是的,一方印。通天喜欢剑,所以剑会佩戴在身上,而如果没有剑,他宁可赤手空拳,也不要操纵着一方印晃来晃去。
通天道:“也不一定是我用。”
他想,事情还是自然地走到了这一步。原本不周山塌下,鸿钧把不周山的半块山脊交给三清,大概是因为盘古遗物,也就交给盘古的后人。
那一块东西毕竟也不是盘古,哪怕曾经是生长在他身上的骨骸,也不必要三跪九叩焚香沐浴地摆起来,只放在昆仑生灰。
只是后来广成子晋位大罗,元始便将它挑出来炼就了番天印。
然而此刻,通天将这枚印提前了数千年造出来,只是这世上难得有人有面子让元始圣人炼器,还不是自己用,而想着拿来送人。
而元始却没有说什么。
他忽然从自己这个向来洒脱的弟弟身上,感觉到了一点,不知多少岁月才能积淀出来的沧桑,恍惚是一瞬间长大了一样。
通天的眼里,有浓浓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往事的追忆,对待任何人的态度,都像是对待一个死物,又或者是对待一个珍而重之的梦境瓷器。
仿佛在对待一个傀儡,只是想着,和傀儡说什么,能引起他不同的反应。
他不乏别扭地说:“玉微——”
而通天几乎是下一秒就反驳他:“玉宸。”
元始蹙眉:“好。”玉宸就玉宸。
通天看向他的眼神忽然笑了。他向前行去,在玉京山上广大无边的瑶台上停下,瑶台用白玉做成,通天有些茫然地看向瑶台外的景色。
通天自己也没有想到,元始会包容至此。
原来很久以前,你也会迁就我的。
他一方面想的是封神榜下呵呵冷笑的玉清圣人,高坐辇车睥睨着人世浮沉,看血流成河满目疮痍,眉间也不动一下;而一方面,想起他焦急地奔入天河之水斥责他的鲁莽,要他想想后果,拿过他手中的山脊,问他要剑吗?
记得你的青萍剑化为虚无,问你要不要一把趁手的剑。
元始竟然默认了通天揭过去这一页,问道:“师尊何时回来?”
通天道:“也许下一年,也许下个元会,也许下个大劫。”他也不知道鸿钧什么时候回来,鸿钧回来的时候,就是他要离开的时候。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哪怕再多的羡慕,他也不属于。面前这个还存留着七情六欲的玉清圣人,也不是他的哥哥。
可是通天想,他们还是这么像。
他想要问元始,如果有一天,我们越走越远,你在昆仑做你的仙尊,我在蓬莱做我的祖师。你是要修不老不死神仙体的道,我要做有教无类教化众生的狂徒。
你还记不记得起很久以前昆仑山上的三个人,身上背着功德,一朵莲花都要变为三份的凄苦却欣喜?
他最终没有开口,元始进入了炼器的房间。
他慢慢踱步,亲自走过了昆仑山九万多层阶梯,从山脚走到山顶,感受了昆仑凌烈的风与醴泉清澈的水,花开花落多少年。
后来便静静地等在座位上。
上清从来耐不住性子,只有通天教主经历了多少变故之后,才会安安静静地呆在碧游宫广收门徒,才会呆在紫霄宫做他的囚徒。
连老子都微微叹了一口气。
第九十九年,通天给远在洪荒不知名地方的多宝发了信,叫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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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成子进入昆仑的时候,昆仑的阵法都破得不大熟稔,他看向身后安安静静待着的多宝和孔宣,长叹一口气:“这阵法想来是小师叔设的,我破不了。”
通天在水镜前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多宝上前一步:“我来吧。”
他手上结了玄妙的手势,微微蹙眉,道:“你方才做了什么?”他问广成子。
广成子无辜道:“我做了什么?”他原本是瞧不起这个出身低微,却比他早拜入门下的多宝的,可是这一路上,他委实惊才绝艳,广成子固然是傲气,在相处之中,却不得不甘拜下风。
“你走入了死门。”多宝无奈道,“你方才没有看阵法的变故,一上手就开始解阵。恰好走入了死门,如今,只能强力破开了。”
他话音刚落,天边迸出五彩金光来,那是天道异象,有宝物出世!
孔宣身有五色神光,对身外之物看不上眼,多宝的眼底波澜不惊,广成子微微眯了眯眼,心中却泛起了涟漪。
只是他们现在连昆仑的门都进不了。
多宝道:“一力降十会,破开吧。”他道:“师尊绝不可能设一个全死之门。”
他话还没说完,通天已经从元始手里拿来了番天印,那宝物冲破层层壁垒云霄破空而来,携带万钧之势,直接冲着广成子的脑门上来!
那个阵法被番天印一下子捅破,也削弱了番天印的力量。多宝和孔宣想去帮忙,却被不知名的力量摁住,只有广成子,面如土色。
那番天印雷声大雨点小地将广成子打了一个趔趄,翻了一个跟头,正中他的脑门。
伴随着番天印来的,恰恰还有通天。
他一袭白衣,素雅得如同冬日的初雪,整个人都澄净得如同一汪碧水,缓缓踱步而来:
“在宥。”他叫了广成子的名,“疼么?”
广成子被打翻在地,却仍旧恭敬地爬起垂首,不敢回答。
“这是你师尊废了九十九年,用不周山的山脊炼就的宝物,在乾坤鼎里转了一圈,可谓是重宝了。”他口中说的辛苦,却没有一点看顾怜惜这个重宝的意思,弃若敝尘:
“我今日把它这样打你,旨在告诉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被打得这么痛了,用这个宝贝时候,就要三思而后行。你若依靠重宝,犯下罪愆,妄造杀孽,我不饶你。”
他通篇的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你记住了?”
广成子垂首道:“弟子记住了。”
通天便转头不再搭理他,只看了一眼多宝。
他的大弟子,出发前还是俊朗逍遥的道人,却最后成了桃园形容枯槁的囚徒,再最后成了高坐莲台的释迦尊者。
通天对所有人,都可以因为他们前生做的错事而苛责,惟独多宝不行。
他叫了道人的名字,对他说:
“陪我转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