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北辰第一 ...
-
不仁第一
曾经有一位巨人，他以身躯撑起了天地，天每日上升，地每日下降，直到有一天，天和地有了一定的高度，他知道，他的任务完成了。
于是他死去，双眼化为日月，骨骼变为山川，血液变为江海，呼吸变作一缕清风，连天边的虹霓霞彩，也有他的恩泽。他浑身上下，只有一根不屈的脊梁，化为不周之山，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的元神一分为三，他的精血变成十二。他对他的孩子们说：“替我看看洪荒吧。”
通天永远忘不了记忆里的那一瞥，顶天立地的巨人对他笑了笑：“玉微，替我看看。”
走遍所有的山川河流，就当是见证我的骨骼血脉，登上不周之山，去领会我当年的感慨。你身侧偶尔拂过的微风，也是我对你细语的呢喃。
而现在，唯一的象征倒在了天地之间。
缺少了这一根支柱，天每日下降，地每日上升。天地开始慢慢合拢，即将要化为鸡子混沌。于是众生都想起了记忆里的开天传承，想到了三千混沌魔神无所遁形地死在了劫难之前。他们开始害怕，开始祈求。
三十三重天外，没有紫霄宫；九重天上，巫妖仍在厮打。这世间最后一块净土，只剩下昆仑。
而昆仑却封闭了山脉，四位圣人在殿门前，立如青松。
老子仍旧是不慌不忙的模样，他天然成就的霜雪白发，有一缕道祖的影子，他就站在那里，目光望向悠远；元始眉宇轩起，昆仑之下战火蔓延，因为地的上升，他几乎能感觉到昆仑被一点点抬高。而准提、接引则苦恼于西方的生灵涂炭，以及天边的不可弥补的窟窿。那天边的窟窿，是混沌。混沌灵气正在肆虐着脆弱的洪荒，而首当其冲的，正是西方。
女娲还在三十三重天离恨，通天正在殿内，与道祖一起。
他们等了很久，似乎也没有多久。
一直到准提的额头有一点汗滴落，浸湿了昆仑的瑶台。殿门无声地开了，圣人如蒙大赦，齐齐入内。
而殿中，只有通天，他身着一袭雪青，三千如瀑一般的青丝落下，未挽道髻。那雪青色的显然不是道袍，袍摆有旖旎的盛放的芙蕖，长到遮住了他的云靴。
那是一幅画，这样的美人应该在春睡，然后被描进丹青里头。最终还是准提打破了微妙的安静：“老师何在？”
通天淡淡地看了一眼他：“准提，谁是你老师？”他微微地哂笑，自长阶步下，在准提身侧站定，准提对着主位，通天对着门外，他斜睨：“无礼。”他的力量太过强大，带着成圣千万元会的千钧之力，以及孤高的圣位带来的无限尊崇，竟然慑得准提无言。
元始微微蹙眉：“通天。”外人在场，他不方便直接叫通天的名。
没想到元始的话并没有止住他罕见的戾气，反而让他更为乖张：“师兄也不遑多让。”
元始蹙眉，反问道：“你说什么？”他话音刚落，通天转过身，歪头对他的兄长笑了笑：“师兄想听哪句？”
我说的话多了，你想听哪一句？
元始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正好对上他的眸子，带着盈盈然的笑意，眼底的却是深深的痛恨与质问。他不知道弟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通天显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只将身转了回去。
“师尊谕令，巫妖之战至今，已有三千年。”他说出的话，加上了道祖的敕令，连准提和接引都不顾龃龉，开始仔细聆听。然而通天狂妄地连道祖的敕令都不颁布完，只是提了长剑在手：“我来结束它。”
三千年又如何，我来结束它。
他已经走到了殿门口，昆仑山凛冽的山风吹的他乌发扬起，哪怕手中提的那一柄宝剑煞气凌人，也恍如谪仙。
他只用了一剑——
当年鸿钧平定第一次巫妖，只说了一句话。而通天用了一剑，他高高踞在云端，划出一剑，准确地在巫妖阵营之间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来。
“巫妖征战三千年，生灵疲敝。今共工怒触不周之山，天道不容。”他平缓地说完对大不敬之人的宣判，手中的诛仙剑便沾染了鲜血，那化作原身的巨人，顷刻间死在了不周山边。
“妖族往北，巫族向南。死生不复见。”他手中的三尺宝剑陡然变大，驱使杀红了眼的两族向南向北奔逃。
“帝俊、太一。”他念出好友的名字，“十个祖巫。”
“何在？”
他一连问了三遍，才恍惚间明白，所有人都死去了。只有鲲鹏化作原形，飞上九天，匍匐在他脚边足下。
通天微微弯腰，拿下了他口中衔着的东皇钟。
圣人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是柔和的，哪怕他知道鲲鹏阴险狡诈而诡计多端，但是他说：“圣人，我愿入圣人门下，只求圣人庇佑妖族。”他知道通天心软，这种心软并不是对所有人，而是弱者，所以他以弱者的姿态请求庇佑，并且把太一的遗物交给了他。
通天拒绝了他，却仍旧放了他一条生路：“北冥有海，那是你最后的地方。”
巫妖大战，祖巫俱死，妖师又如何能存活？而通天看见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匍匐求生的截教弟子，他们在万仙阵里挣扎痛苦，被人变成坐骑带走，失去灵智，浑浑噩噩。
他放走了鲲鹏，面对四分五裂的洪荒大陆。
最后长叹一口气。
盘古的叹气化作了清风，而他的叹息，引来了三十三重天上的道尊。
通天身后，是哀鸿遍野满目疮痍百废具兴的洪荒，鸿钧正视着他：“玉微。”
曾经尖锐的不可一世的桀骜的通天教主，低下了他的头：“师尊。”
鸿钧一步一步从天上下来，每一步都踩着微不可见的云霓：“他去了哪里？”
通天教主道：“我不知道，师尊。”他看向鸿钧，忽然笑了：“师尊是问你的弟子呢，还是你的道侣呢？”
鸿钧微微笑了：“我知道，在你那个世界，我们不是道侣。”
通天教主道：“何其有幸。”何其有幸能站在他的身侧，他微微呢喃：“天道也总算做了一些好事。”让一个异世者侵占通天的身躯，阴差阳错地与鸿钧结成伴侣。
鸿钧道：“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通天教主道：“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来的，我又何回去呢？”
鸿钧微微垂眸，他的睫毛甚至也是雪色的，低低垂下，像昆仑皑皑的冰雪：“你想回去吗？”
他这个问题显然问住了通天。
封神之战后，他被囚禁在紫霄宫。毁灭世界，重建地火风水的愿望在他心里竟然悄悄地发芽，他渐渐走火入魔。
后来他才知道，紫霄宫那一座从来不开放的殿内，关着这世上最为强大的人，魔祖罗睺。
罗睺邪肆且强大，对他说：你很像我，通天。
一直到道祖从清修中觉醒，才快步赶来，然而已经阻止不了通天入魔的事实，只能让他陷入不知何时醒来的睡梦之中。
他一醒来，就落入一片雪青。
他是通天，他是鸿钧的道侣，是诸天神圣里最为不济的一个。
怎么会这样！
最后他唯一可以问的道祖也消失了，他在一片茫然里，见到了那些熟悉的久违的圣人。
元始还会嗔怒，还会让他收敛；准提则咄咄逼人，全没有后来扮猪吃老虎的样子。
太一和帝俊死得悄无声息，东皇钟却到了他手上。
他想回去吗？
通天沉吟些许时候，说：“我……”
他喜欢现在，却又舍不得过去，猛然抬头，看见鸿钧看向他的眼神，如同千年冻雪，冷而利，寒冷彻骨。
“我不属于现在。”他说。
通天，无论过去还是未来，强还是弱，从来不会要在另一个人身上苟且偷生。他喜欢现在，兄长还没有决裂，大家还没有撕破脸皮，他甚至喜欢这样的鸿钧。
但是这并不属于他，他终将要回到自己的时代。
鸿钧微微点了点头：“你会回去。”道祖想来不妄言，只是看向他身后的满目疮痍：“现在，玉宸，你帮助他。”玉宸，他本来应该有的名。一如北辰，众星拱之，玉宸。然而他很小的时候，把这个名字改成了玉微。
他都要忘记了，这个名字：“那，师尊你？”
鸿钧道：“我去找他。”
我去找他不知道散落在哪里的魂魄，把他带回来。
我不可以失去他，他太重要了。
对什么都是。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北辰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