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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乌栖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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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栖第五
后人总是津津乐道说第二场无量量劫的传奇,比起第一场龙凤大劫,鸿蒙初辟无人见识,他没有那么可怕;比起第二场封神大战,兄弟阋墙处处算计,他没有那么阴暗。这期间留下了许多典故,一直到千百年后,凭借着口耳相传,还留在典籍之中。
在那吉光片羽的记载之中,谁也没有说清楚,这一场浩劫经历了多少时光。
然而通天作为见证者以及半个亲历者,十分清晰地记得,一共三千年,一天都不多,一天都不少。
从第一只金乌死去的那一瞬间,三千年。时光更迭,血流成河,这一场厮杀终究告结。
第两千九百九十九年,鸿钧说:“快结束了。”
他二人在昆仑山闲坐,面对云镜之中厮杀不停的巫妖,通天道:“快结束了?”
他们仍旧在厮杀,但是巫妖大战已经划下了句号。如果说金乌死去是巫妖大战的开始,平心身化轮回就是巫妖大战结束的前音。这一曲铮铮的战歌,终将结束。
祖巫后土在停战的过程中,踽踽独行,走在苍凉的大陆上,两个大阵的互相碰撞,将天地灵脉击得粉碎,弱小的人族在天地的威势下瑟瑟发抖,余下的能人也闭门不出。
此刻还在大地上的,只有无尽的残骸。
那里一具,这里一只。有的没了手,有的没了脚,有的面目狰狞,有的粉身碎骨,只剩下一堆模糊的肉块。血腥气和腐肉的气息,引来了还未化形的秃鹫,乌压压地盘旋。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她的问题终究只能回荡在天地间,无人知晓答案。为什么会这样?谁知道呢。而她的另外十一个兄弟姐妹,正在祖巫殿里争吵下一步的计策。
她憎恨帝俊,厌恶妖族,但是,为了她的憎恨,巫族的儿郎们粉身碎骨,死了一片又一片。
她忽然听到背后有所响动,转过身去,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她迟疑许久,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通天。”
然后又补了一句:“圣人。”
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通天圣人,脚踏在泥泞和血泊之中,他自昆仑山上下来,还带着醴泉松间的芬芳气息,与血腥格格不入:“都死了啊,这一片是多少个灵魂呢?”
后土闭眼感知了一下,她对灵魂有着敏锐于常人的感知能力,她说:“三千生灵,尽丧于此。”
三千,绝对不是只有三千个,那缠缠绕绕绵绵不绝的哭泣声音萦绕在她耳畔,百鬼夜哭,何止三千!她忽然发现通天的到来不合时宜:“圣人亲下昆仑,不知有何见解么?”
她是巫族里说话最斯文的一个,仍旧一针见血。通天微微笑道:“百鬼夜哭,我来凭吊生灵。三千大道,有一线生机,可是死了,却永远断绝了。他们向我求一线生机,我向谁求呢?”
两千多年前,巫妖大战开始时,通天圣人悟了玄机,高坐九重,传道洪荒,名曰:一线生机。
可是这世上没有轮回之道,人要是死了,也就没有什么生机可言了。
后土听到他一句“我向谁求呢”,猛然觉得通天的视线在她身上,那悲悯的眼光让她如芒在背,不知所措。这位仁慈的祖巫看向通天,撞进了他眼底的乱世疮痍,尸横遍野。
他的眼底。
圣人的眼。他们说盘古的眼,一半是日,一半是月,是光明;他们说道祖的眼,一边是道,一边是世,是洪荒:他们说通天的眼…
她从通天的眼底,看到了一场乱世,一片血光。
都映在他潋滟如水的眼底。
她问:“向我吗?”
向我求得轮回吗?
她看到面前的人一颔首,她身边一直萦绕着的百鬼夜哭的苍凉之声,也终于化为欢欣的鼓舞,金色的灵魂在她身边萦绕。
破碎的,拼合了;支离的,重聚了。面目狰狞的回归了安详,懊悔不迭的重归尘世。
“后土娘娘,这世上只有你能救赎他们。”通天低下了他的头,请求道。
圣人向她躬身弯腰。
那一尘不染的,高高在上的,逍遥自在的,那在菩提世界,在三清幻境的,在离恨天高的,那挣脱了天人五衰,挣脱了三灾八难的,那挣脱了爱恨嗔痴的,一齐向她看来。
后土,人活在这个世上,是有使命的。
你生来,就是为了轮回。
她冥冥之间,听到弦乐纶音,带着道意缓缓地告诉她。
她的眼中忽然流出了悲悯而忏悔的泪水,一点一点,带着所有苍生的悲怆与痛苦。
“我为后土,巫族祖巫。我将以身化为轮回,使往后苍生,有所归依。”
归依于我,归依于幽都。死可生,生可死。
归宿。轮回是你的开始,也是你的结束。
天边忽然发出金光来,驱散了从金乌死亡开始就凝结的乌云,如同金柱一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天地都黯然失色,在后土面前。
道祖向她致意,圣人对她弯腰。
而在她之旁的悲天悯人的圣人,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挥一挥衣袖,仿佛从未来到。
“归依。”通天在一瞬之间,就来到了明月松间,醴泉云台,仿佛刚才的血腥气都是梦幻泡影。
事实上,就是假的。他的伎俩骗不了后土多久,只是后土命该如此。
他布下了幻境,在幻境之中,尸横遍野,满目狼藉,让仁慈悲悯的祖巫决定身化轮回。
后土掌握的是轮回之道,这时间终于有了轮回之道。然而通天并没有大功告成的欢欣,他对鸿钧说:“让后土身化轮回,不是为了巫妖大战。”
鸿钧身旁的茶,是通天下山的时候沏下,如今仍有余温。面对天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鸿钧来说,通天方才,只去了一个瞬间。他仍旧半阖了眼,道:“是。”
通天:“师尊从不做无谓的事,让我猜一猜。后土身化轮回,世间有了轮回之道,死者可生…是因为人族?”那个钟灵毓秀,得到所有圣人乃至于天道垂青的种族么?
鸿钧微微一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问他:“你去过人族了吗?”
通天显然习惯了他的有所隐瞒和有所保留,道:“不曾。”
鸿钧看起来像是为短命的生灵哀悼:“你再晚些,又要换一茬儿了。”
通天被他罕见的俏皮话所逗乐:“是么?唔,也是。只是巫妖争霸,罪愆多生,我多多庇护他们,其实也无甚用处。”
鸿钧“嗯”了一声,然后道:“女娲呢?”
通天仍旧摇摇头,他道:“她想来是从现在就开始遵守您的教诲,两千多年,离恨天,没有出去过。离恨天的娲皇宫我也去过了,她在做一面旗子。”
鸿钧心中知道是招妖旗,道:“她失责,你多费心。人族不可以灭。”
通天道:“人族栖息在不周山下,我在旁边布了剑阵,一有响动,我立刻得知。巫妖你死我活的阵仗,元气大伤,都瞧不上也懒得去招惹灭了人族的罪孽因果。”
鸿钧微微摇摇头:“妖族还有些脑子。”言下之意,就是巫族失去了后土这个唯一的智囊以后,或许会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举动。
通天刚要说话,忽然天地之间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他心生不妙,感觉自己布下的阵法被袭击,诛仙剑阵虽然发挥不到他鼎盛时期的功力,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破碎!
他蓦地吐出一口心头血来,那一口泛着金光的血,染透了鸿钧雪青色的袍。
通天捂着胸口,竟然痛苦地跪下来,口中呢喃着什么,嘴角蜿蜒着鲜血,连洁白的牙齿都染透了脏污。
鸿钧把他揽入怀里,甚至于他嘴角的血丝染透了三千如雪的白发,染透了雪青色的玄妙道袍。
“不…不…不周山…”
他几乎说一个字都要泣血,盘古留下的洪荒第二次支离破碎,连他顶天立地的脊骨都也保存不住。
那时候,巫妖大战的第二千九百九十九年,后土身化轮回,十二祖巫缺一,再也组成不了大阵,妖族势如破竹,即将反败为胜。
共工大怒,化作巨人,引来天河之水,却被无物不烧的三足金乌蒸干。
那时候,祖巫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那时候,狂风大作,雷电亟亟,天崩地裂。
天柱倾,地维绝。
共工怒触不周之山。
盘古的脊梁啊,终究倒在了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