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乌栖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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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栖第四
他知道通天的问题为什么会拐到这上面来，却避开他的问，道：“你见过长琴了？”
通天垂眸：“是。”
“觉得他怎么样？”鸿钧站在他身旁，他二人的衣袂交缠，是紫与青相互交织，迎着太阳渐渐落下的余晖，多添了一份瑰美。
通天略有犹豫，道：“此子根骨上佳。”他想起长琴对他没来由的亲近以及自己对他没来由的好感，于是补上一句：“恐为族群所累。”
他明明制止了长琴，长琴仍旧不听他的劝告。
鸿钧道：“族群？他可不是巫族。你见过巫族有元神吗？”
通天微微讶异地睁大了眼：“什么？”他回想到方才祝融对长琴的态度：“他不是祝融的孩子？”
鸿钧别开眼去：“混沌青莲生了盘古，你要对着你的青萍剑喊祖母吗？”
混沌青莲的莲叶有一部分化作净世莲花，莲花中的一部分化作了青萍剑。
通天默然：“天道要他诞生在巫族。”他想起长琴眼中的自嘲，对他说巫族虽然不喜欢他，但是……
但是巫族是他的母族，他生在巫族。
哪怕整个巫族都只把他当成“最接近盘古的人”这一个象征，或恭敬或利用地供起来。
鸿钧：“巫族养育他的因果，他应该报答。”
“杀身成仁，也要报答？”
鸿钧冷静地告诉他：“他不应该诞生在这个世上。”
通天皱眉，仔细想了想：“妖族有周天星斗大阵，巫族也有十二都天神煞，但是，妖族还有十个小太子，东皇钟更是天道至宝，巫族虽然生而神力，却没有元神，无法成圣。成圣则都天神煞必破，这已经是不平衡了。”
鸿钧道：“这是一个不平衡，导致了千千万万个不平衡。”
通天问：“什么不平衡？…长琴的琴，天生就是要来对抗东皇钟的，师尊的意思是，东皇钟？”
正是因为东皇钟造成了巫妖的不平衡，所以才要降下长琴来。
鸿钧对他道：“东皇钟本该是你的。”
通天沉默许久，落日的余晖仍旧灿灿，一点点地镀在他脸上。
一点。
两点。
那金色的余晖有若实质。他忽然发现，天上下起了密密匝匝的金色的雨。
那不是雨，是准圣陨落的血。
他向天看去，一点点的金光抛洒到了洪荒大地上，带着芬芳的鲜血滋润了干涸。那被太阳晒干的地方，涌起了河泽。
灵脉破碎的地方，开始慢慢修复。
鸿钧接着问他：“你信么？”
通天道：“伏羲死了。”
他的话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他知道伏羲死了，还会再生。但是谁知道再生的伏羲，还会不会是原来的伏羲呢？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似乎也预见了自己死亡的那一天。
圣人是不死的。
他其实一直，一直都不信这个说法。
到时候会不会也有一个女娲愿意抛弃自己的一切来救他呢？
鸿钧道：“别怕。”他锐利的眼看透了过去未来，穿越风尘烟云，告诉他：“你不会死。”
通天舒展眉峰，笑道：“我当然不会死。只是啊，他们都要死了。”
这条路上终究会越走越孤单，他看着伏羲的遗体自九天跌落，最后化作一点点金光散在天地间，跟着他跌落九天的还有女娲。
“哥哥——！”
她如云的发髻已经散乱，珠翠落下一地，只收回了兄长的残魂，却挽不回伏羲千万个元会的修为，消散在天地间。
她披着发，容色憔悴，以灵宝护持伏羲的残魂。那灵宝被拥在圣人的怀中心里满满地温养，她茕茕行在洪荒大地上。
通天道：“师尊真的要把她囚禁在三十三重天吗？”
鸿钧道：“人生最重要的，在于抉择。”他道：“玉微。”
鸿钧叫过很多遍，他的名字。带着喜或带着悲，带着忧或带着怒，一遍遍地柔肠百转，悱恻缠绵，宛如人类女子在大地上唱起的情词。
通天被那声玉微震了一震，半晌才找回神来：“我知道。”
“…所以，你方才，说东皇钟是不是我的，也是抉择？”
鸿钧道：“东皇钟，原来叫混沌钟。你要不要？”
太一必死，东皇钟最后的下落，谁也不知道。
通天道：“混沌钟天命无主，我为何不能要？”他微微一哂：“天命重宝，我必担责。”
太一有了东皇钟，是因为天道要他兄弟二人称王称霸，他也因为妖族，掀起无量量劫，即将道灭身死。
而通天有了东皇钟，又将如何呢？
鸿钧道：“千年以前，你找我来取鸿蒙紫气的时候，也这样说。”他的眼神有点微微的迷茫，想起了千年前的旧事。
千年以前。
准圣巅峰的通天，在紫霄宫的玉京山之上，手持酒壶，那琼浆玉液从他的唇间一点点滴落，进入锁骨里。
玉京山只是一座假山，并不高。他一身青衣并不显眼，几乎要和玉京山容为一色，容姿无双。
即使鸿钧知道，面前的通天并不是他原来的那个徒弟，面色也缓和了一下。
青年模样的通天披着发，如瀑一样的青丝缓缓泻下，他醉眼朦胧地看向鸿钧：“鸿元，你帮我去取鸿蒙紫气好不好？”
青年和他结为道侣，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鸿元。
鸿钧沉默不语，青年自玉山上一掠而下，对他道：“鸿蒙紫气本就无主，我为何不能要呢？”
往事重叠在一起。
通天道：“后来呢？鸿蒙紫气…”他体内有两道鸿蒙紫气，这世上，若没有鸿钧的庇佑，谁又能拿到两道鸿蒙紫气还不死呢？
哪怕是圣人。
鸿钧感慨道：“那个时候，他可真像你。”
一样的潇洒狂傲，清高不羁。他知道，通天在世人眼中就是一个清狂的少年，根本不是在亲近的人面前那样乖顺。
白日放歌且纵酒，他是最潇洒不羁的谪仙人。
通天道：“所以，因为他像我，师尊就让他取了鸿蒙紫气吗？那如今，我就是我了，师尊还要帮我取东皇钟吗？”
鸿钧道：“是你的，就该是你的。”
通天道：“万一他不是我的呢？”
鸿钧道：“他是太一的，也是你的。太一会把他给你。”
通天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是么？…啊，太一给我，他啊…”太一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是挚友，最能明白彼此的心意，他道：“他会让我…嗯…护持妖族吧。”
托孤。
鸿钧道：“你会么？”
通天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要我庇佑，给了我东皇钟，我为何不去？”他的眼神带着悲悯：“龙凤大劫之后，龙凤散落各地，囚禁于不死火山与四海之间，不得自由。巫妖二族，恐怕也要因为先辈的贪婪受到重创…巫族的…尚有庇护，妖族之间，多的是根骨奇秀之人，我本就该多多照拂。”
鸿钧道：“唔？”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插话，于是给了一个音让通天继续下去。
他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通天自己摸索到了自己的道的边缘：“那些…那些妖族，生来是无辜，不能因为先族的罪愆而让他们出生便不的超脱。天道之下，有教无类，任何人都可以有向道之心，任何人都可以闻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此话一出，天边的劫云竟然凝聚成一个实体，倾洒下功德金光来，齐齐向他涌去。
巫妖为此动作凝滞，位于周天星斗大阵之中的太一向通天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帝俊问他：“怎么了？”
太一道：“兄长，兴我族者，不在你我；亡我族者，不在祖巫。兴亡之间，只有通天！若我有什么不测，兄长，把我的法器交与通天！”
人死之前，总是有些预感准确。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在无数既定的后世里，通天万仙来朝的截教，有多少天资不凡的妖族？而封神榜出，门人散尽，妖族也从此名存实亡。
兴妖族者，亡妖族者，只有通天。
而他们话题的主角通天，踏着功德金光缓缓登上了九天，巫妖尚且闹得不可开交，也被茫茫地天威震慑住，动弹不得。
九重天上猎猎罡风，卷集着劫云，把圣人一丝不苟地髻子吹散。
所有人都恍惚间记起千年以前，仿佛就是那么弹指一挥间，本来要成圣的通天在云端上说出了自己的教义，却跌落九天，无法成圣。
现在，他说完了。
“我太上盘古氏通天，今立截教，截取一线生机。天道之下，有教无类——”
谁都忘记不了了。那个青衣如洗的道人，他的发如瀑一样泻下，纷扬在天地之间，他身前是不周山巍峨的山峦，身后是血流成河的阿鼻炼狱，而他在中间，为万物开了一线生机。
截取一线生机。
而他纷扬在九天的发，被人轻轻地握住，紫袍道人拿着缎带，一点点地将三千烦恼拢在手中。
那是当年通天出紫霄宫的时候，没有护体罡气，被吹散的那一条发带。
那发带悠悠远远飘飘忽忽地，落到了九重仙人的怀里，如今辗转分离，千年光阴，又物归原主。
“鸿元。”
通天在一秒之内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来自混沌的古音将刚刚立教的教主击得颠倒，他方才凝聚了大法力的声音，只剩下一点满心的期许：“鸿…元…大哉乾元，好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乌栖第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