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棠棣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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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第十
当鸿钧对女娲说，如果想要拯救你兄长的性命，那么你和他永远都不能离开三十三重天，要在混沌里孤独终老。
圣人不死不灭，这个囚禁近乎永远。
当一个人拥有了无上的修为道统乃至于无上的名望，人族叩拜她为圣母而妖族称她为娘娘，无上的荣光权柄唾手可得，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
但是女娲还是找到了九重天上。
两位圣人的突然莅临，让许多妖族在一旁看着，但是通天连目光都不曾给予，他只是再一次问女娲：“你确定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不可自信和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怀疑。
女娲微微垂眸，她原本就处于通天下首，如今通天只能看到她纤长的羽睫，遮掩下数不清的情绪：“是。还请师兄代我……”
通天打断她：“不必。”他几乎要将自己千百年来所认识的女娲推翻再进行审视。
女娲是谁？是圣人，是师妹。但是如果说通天有没有曾经有一天尽到过做师兄的责任，那都是没有的。女娲既不如他们兄弟的跟脚，也没有准提接引的团结，人类还未显达，在鸿钧门下，可谓是第一透明人。
明哲保身。
他微微张了张口，有些难以启口，他不禁审问自己，如果现在深陷大劫的是他自己，或者他的两位兄长，他会不会以永远禁足三十三重天为代价来换取他们的生命？
“师妹。”通天道，“他不在，去了九天之上。”
女娲微微颔首，道：“他此去，出来便是苍生涂炭了吧。”她唇边衔着苦笑，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她尚且有许多事情要去做，很难保证鸿钧一出来就见到他，也很难保证自己这个迟来的见解，能否被他答应。
通天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我是不是不曾见过你的善尸？”
女娲道：“师兄，我是因功德成圣，以功德斩除三尸。除了恶尸是自己修炼所得，善尸、自我都属于人族。人族初生，诸事不明，所以我把他们留下来照顾人族。”
“现在在人族内么？”通天道，“人族在不周山脚下，不周山上有九重，下有巫族，怎么挑了这么一个地方。”
女娲道：“师兄，洪荒之内灵气枯竭，到哪里不是你争我夺呢？”她仍旧是苦笑。
通天道：“正是因为灵气枯竭啊……”正是因为灵气枯竭，所以才要以众生的死亡回馈给天地，众生死亡以后，因为没有轮回之道，神魂消散在天地间，所以一生修行的灵气，也就还给了洪荒。
通天道：“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他想了想，“我当年曾立下誓言，要教化洪荒。巫妖已生灵智，如今只剩下人族鸿蒙未开，既然师妹有空，不如我们前去人族？”
他对人族这个种族，一直很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个得天地钟情的种族，才能够让那么多圣人依赖他成就果位？
鸿钧曾经告诉他，他的机缘就在人族。他身上密密匝匝的锁链因果，也只有在人族的功德之上可以解除。
女娲很难理解通天对她的忽然示好，但是她还是道：“如此，师兄请罢。”
她做了一个手势，广袖微微舒拢：“师兄，人族因为实力低微，我设有结界屏障，恐怕冒犯师兄，还请师兄与我同去。”
女娲的意思就是她带路。
通天眉梢微微一动，走下台阶，似笑非笑地看向女娲：“如此，有劳师妹。”
御云乘风的二人闲云漫步，天边的劫云一点点凝聚，九重天上不时闪过一道晴天霹雳，撕裂长空。
女娲问道：“师尊这个阵法，到底是什么呢？”
通天回答她道：“当年父神开天辟地，双眼化作日月，骨骼化作山川，血液化作长河，连睫毛都成了太阴星中的玉树。”
在洪荒，知道这件事情的委实不多，也只有通天这样有着传承记忆的知道此事，这事新奇，女娲被勾起了好奇，通天接着道：“连肚脐连接着的胎盘污血也成了幽冥血海。你知道么，这漫天星辰，是父神的头发。”
他点到为止，女娲心领神会。
十二祖巫凝聚的盘古真身实在厉害，以力证道者，世间一人而已。
能打败盘古的，只有盘古。
十二祖巫操纵着盘古精血，帝俊太一操纵着盘古的发丝，那曾经顶天立地的巨人化作洪荒，遗泽却被所有人不断地浪费着。
那曾经的威风赫赫，现如今也被人利用来杀戮。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下一个盘古，他们永远达不到盘古的高度，千百元会以后，会不会也有人可以操纵他们，践踏他们呢？
通天微哂，与女娲的悲伤愤恨不同，他道：“巫妖大劫，怎么也比不过龙凤大劫了。天道要借用父神的力量啊。”
她细细一品味，竟是更浓的悲怆。一种天地不仁，以众生为棋子的悲怆。她不也是棋子么？她的兄长不也是棋子么？
通天道：“女娲，你与伏羲之事，其实师尊告诉过我解法。”他看向女娲，道：“只是我不曾想到过，你真的会来。”
鸿钧算无遗策。
如果女娲不肯为伏羲抛弃自由，那么当时就不会黯然离去，而是会继续苦苦哀求，求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女娲道：“师尊字字句句，优若千钧之重。我…我实在不敢当成玩笑，但是，三十三重天一片荒芜，我也不愿意去。”
这洪荒多美啊，三十三重天外是一片混沌。
通天道：“可你为什么最后还是准备去了？”
女娲道：“师兄，我以为，你会最明白我。”她在通天千年的疯癫奇葩里面，没有和通天见过面，一直还对他有着此间少年的模糊印象。
“师兄，你和师尊是天下第一对道侣，你怎么可能不明白道侣二字，说来轻巧，重若千钧呢？祸福相连，气运相依，同生共死，不死不休。”
原来鸿钧对他隐瞒了两句。
同生共死，不死不休。
他嘴上微微呢喃咀嚼着后面八个字：“同生共死…不死不休…同生共死…不死不休……原来还有这两句……”
女娲道：“这不正是师兄的注释吗？”
通天微微抽搐嘴角——他真的不知道。但他面色很快如常，道：“是呀…就因为这十六个字，你便抛下一切，来找师尊？”
女娲道：“这十六个字，还不够吗？结为道侣，他死了，我岂能独活？”
通天道：“圣人是不死不灭的。”
女娲看了他很久。
通天一身青华，衣袂风流，襟裾之间尽生阳春惠气，袍角上绣满了暗纹芙蕖，波涛一般涌在他足尖，如同神仙中人。
真的是如同一幅画，一个玉人，在情爱二字上，宛如泥塑。
女娲告诉他：“师兄，哀莫大于心死。”
伏羲是她的兄长，更是她的道侣，是她千万年来唯一身侧可以同行的人。她只要稍微闭闭眼睛，就可以看到伏羲弯着眸子对她轻轻浅笑：“阿希，你累了，你去坐在那个蒲团上吧。”
这一坐，就成就了呼风唤雨的女娲娘娘，成就了不老不死的人族圣母。
通天呢喃道：“哀莫大于心死…他若死了，你会跟着去吗？”
女娲道：“我不会。”她说：“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通天微微挑眉，只听女娲继续说道：“看看这洪荒日月山河沧海桑田，轮回流转，看风花雪月，四季春秋。没了他，什么都不会让我死了，师兄。”
连他也被女娲语气中淡淡的口吻所震慑，情不自禁地想着，如果鸿钧死了……
如果鸿钧死了。
他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一观念，但是他又不可自抑地想起，如果鸿钧死了，那么他也会这样吗？
他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道侣啊。
他一醒来就被告知，自己成了师尊的道侣，知道祸福相倚，气运相连，现在知道了同生共死，不死不休。
他有些讪讪，天下第一对，是该作为人表率的，他这样子，算什么表率呢？
“师妹为何要同我说这些。”他淡淡掩饰着自己的讪讪。
女娲看向前方的云卷云舒：
“师兄，你真的不通情爱。”
是的，通天，你不懂情，至情至性，反而是无情至极。
无情到，你连自己的师尊，自己的道侣，都不知道相爱与否。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棠棣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