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七章 长谈 如果不是我 ...
-
陆慧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还何时睡着的,只知道闭眼前是在太湖上,睁眼却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她坐了起来,觉得这是一间客房。
门被推开了,她一眼就看见了宋檀儿。
穿着淡绿衣衫,梳着妇人头的宋檀儿。
宋檀儿看出了她眼中的惊异,笑道:“怎么,看不习惯?还是觉得这样打扮不适合我?”
陆慧与宋檀儿不过几面之缘,远远谈不上熟悉,也自认为没什么话可讲,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宋檀儿却不是这么想的,她又道:“怎么?你是觉得你一个湖心岛的弟子和我这双火盟余孽说话掉价不成?”
陆慧不喜欢宋檀儿说话时咄咄逼人的气势,皱着眉摇头。
“想来你也不至于,他也是双火盟的人,就没见你躲躲闪闪过。”宋檀儿挂着一抹带点讽刺的微笑,道,“湖心岛长老的得意弟子又如何?遇到一个情字,还不是就此败下阵来?”
陆慧不想和她说这些,淡淡问:“你嫁给了周旭?”
宋檀儿的笑容不变:“你知道的也不少,我师兄告诉你的?”
陆慧不回答。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宋檀儿早已知道答案了。
宋檀儿眨了眨眼睛:“他要是不说呢?”
“什么?”陆慧一下子没理解她的意思。
宋檀儿便笑着道:“他要是不告诉你我嫁给了周旭,你一睁眼,看到我这幅打扮,会想到什么?”
会想到什么?陆慧没有想过,自然也想不出。
宋檀儿见陆慧没什么反应,便笑道:“你倒是很信任我这师兄嘛。你难道不知道,他这人最会骗人,说不准一边哄得你心花怒放,一边早跟别的女子拜了堂了?”
陆慧实在不明白,宋檀儿为什么会有说这种话的爱好,假作没听见,并不回答她。
只听宋檀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若真的被我三两句话便说得疑神疑鬼的,我就要觉得你这人既蠢又无情了。”
陆慧猛地看向宋檀儿。
“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宋檀儿咯咯笑道,“不愧是我师兄看上的女子,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
陆慧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这得看你想听什么。”宋檀儿靠在门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陆慧淡淡道:“我没什么想听的。”
“没什么想听的?你就不想知道,这几年他在干嘛?”宋檀儿显然是不信的,她的眼神十分自信,好像断定陆慧在撒谎一样。
“你知道?”要说不想知道,一定是假的。这几年陆慧与朱恒见面不多,他整日里做些什么,她也不好意思总是追着问,便都一知半解。
宋檀儿忽然笑了:“你可以不必装的这样平静,这里就两个人,没人会笑你的。”
确实只有两个人,可陆慧就是知道,宋檀儿是会笑她的。要让宋檀儿不笑话一个人,怕是很难的。
宋檀儿笑意未止:“既然你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那就先不提这个。先告诉你一桩五年前的事情吧。”
“什么事情?”五年前,五年前的陆慧对朱恒的感情,还带着些犹豫和不确定。彼时,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接近对方,却害怕让对方发现。
“他在双火盟,与堂主起了冲突。”
“堂主?叶陵?”陆慧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叶陵。”宋檀儿玩味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和堂主起冲突?”
“想。”陆慧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却说不出口。
“为了你。”
“为了我?”这确实与陆慧预感的相同,却叫她有些心痛。
宋檀儿淡淡道:“堂主发现了他帮着你对付不留一的事情,非常震怒,气头上甚至要杀了他。”
“啊!”陆慧惊叫了一声,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朱恒没有提过一个字。
宋檀儿也许是对她的反应满意了,笑道:“但是你放心,堂主没能下得了手,要不然他也活不到现在,更不可能费尽心思把你带出湖心岛。”
陆慧早知他为自己做了不少事,但得知这一桩时,竟隐隐有自己对不住他的念头。
“至于他这些年来一直诈死,也有为了你的意思。”宋檀儿道,“双火盟可进不可退,要想退出,只有死路一条。”
不等陆慧回答,宋檀儿带着淡淡的笑意接着道:“我早已嫁了人了,没希望嫁给他了,他却连师兄妹都不肯跟我当,你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谁?”
陆慧知道宋檀儿并不是在说正经,却并不能适应一直咄咄逼人的宋檀儿跟自己开玩笑。
“这虽是玩笑话,可也是事实,事实如此,你自己也能看得明白。”宋檀儿道,“你是湖心岛弟子,而他是双火盟的,除非你们有一方退出,否则,只能兵刃相见。”
“因为这个?”陆慧知道这绝不是玩笑,却仍是想得到确认。
“就是因为这个。”宋檀儿肃然道。
当年,她便揣测过朱恒诈死的原因,想过他是为了自由,也想过他是厌倦了成日里无休止的杀戮,但却没敢往自己这里想。
“为了你,他差点被师父亲手杀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宋檀儿说得风轻云淡。只有这时,陆慧才依稀觉得,宋檀儿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对一些事物冷淡,对一切生命几乎到了漠视的程度。什么咄咄逼人,什么尖酸刻薄,都不是她的本性,她的本性,就是淡漠到近乎薄情的。
宋檀儿没有给陆慧插话的机会:“所以比起来,把你救出来而把自己送进去,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值当。”
“他还在湖心岛?”陆慧本以为宋檀儿还有心思开玩笑,定是因为朱恒安然无恙,此时,心却是揪了起来。
宋檀儿淡淡道:“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陆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法谴责宋檀儿,只能谴责自己。她想哭,喉咙却如哽住了一般,发不出声来。
“你别急着伤心,没消息,至少是没死,没死,就什么都好说。”宋檀儿道,“只要湖心岛的人还有一分良心,就不会要了他的命。”
陆慧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至于这五年来,他究竟在干什么,告诉你也无妨。”宋檀儿道,“他在暗中调查炼鬼域的底细。李烨,罗归元,还有其他人,他们所有有迹可循的过往,师兄统统没有放过。”
对于这一点,陆慧倒是并不惊讶。
宋檀儿却不喜欢看到陆慧如此波澜不惊的样子,她故作神秘道:“你猜猜,他查出了罗归元的什么事?”
陆慧当然猜不到,她对罗归元几乎是一无所知。
宋檀儿本来也没指望她能猜出来,接着便道:“他发现,这位罗归元的性子不仅阴沉,还有些残暴。你只知道他三十多岁了仍未娶妻,却不知道十多年前,他是有过一位妻子的,不过早逝罢了。至于为什么不为人所知,那自然是因为炼鬼域尽全力隐瞒了。”
“他妻子的死,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隐情?”陆慧问。
宋檀儿冷笑道:“他的妻子,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陆慧愣了愣,问道:“为什么?”
“那时候,他开始练双火盟的功夫,担心妻子发现,把这消息透出去,就干脆杀了她了事。”宋檀儿道,“处心积虑地陷害双火盟,又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这个罗归元,还真不愧是炼鬼域下一任的掌门,心狠手辣的很啊!”
宋檀儿神色如常,陆慧却是心里发寒。她不知道掌门和师父对此事是否知晓,却知道自己若是果真嫁过去,下场怕是不会比那位故去的女子好。
宋檀儿看着她道:“有时候,你不比较,还真是瞧不出师兄有这么多的好处,是不是?”
实际上,即使是不比较,陆慧也知道朱恒的好。她不想和宋檀儿多说此事,感情一事,说再多也无用。
“如果你还有良心,就莫要再听你的所谓师父师伯的了,说什么深仇大恨非报不可,却连亲自来围剿双火盟都不肯。若不是他们这些所谓的正派一个个惜命如金,双火盟也不至于残存。”宋檀儿冷冷道。那声音如寒冬一般冷,听得陆慧莫名地寒意森森。
陆慧依旧没有回答。
宋檀儿道:“你要是实在抛不下,那也没有关系,他如果想死,除了你没有人能阻止,你也别指望我会拦他,我从不做没有结果的事。何况……”
陆慧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用说了,从我离开湖心岛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拿定主意了,你不需要试探我,更不需要激将我。”
宋檀儿看着她,一直看了她许久,才忽然大声笑道:“真是想不到,湖心岛时隔十五年,竟又出了一个这样的女子。”
陆慧知道她在说水游云。
直到笑够了,宋檀儿才道:“可惜师兄不在,他若在此处,听到你这番话,那这几年的心思才算是得了回报。”
陆慧不答。
“还有一些事,我觉得你也需要了解。”宋檀儿并没打算放陆慧自由,仍旧用有些冷意的调子道,“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也不怕你听了不痛快。”
“什么事?”陆慧已经没心思听她讲话,低声问。
宋檀儿似乎笑了笑:“你的声音已经出卖你了,表情又何必僵持着呢?想哭就哭,他又听不到。”
陆慧真的有泪水流下来。
宋檀儿似乎有些满意了,继续道:“我和他本来是一个村子的孩子,甚至我们很小的时候,父母便给我们订了娃娃亲了,如果不是我六岁那年的那场变故,说不定我和他早就是夫妻,孩子都一大群了。”
陆慧听得出宋檀儿自己对这桩所谓的娃娃亲也并不在意。她知道宋檀儿从前一直叫朱恒“恒哥哥”,如今改称师兄,本身就是一种退让。她对这些过往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宋檀儿执意要说,她也只能继续听下去。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你们湖心岛那么多人?因为当年是你们湖心岛杀了我们整个村子的人,就在我六岁那年。”
若是沈游宜没有说过此事,陆慧定会大吃一惊,但此时,她却没有一点惊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是师兄告诉你的?还是你那群假仁假义的师父师伯?”这下却轮到宋檀儿诧异了。
“你何必知道这么多细节?”陆慧淡淡应付道。
宋檀儿却自己看出了答案,笑道:“看来是你师父说的了。也是,若不告诉你在这天大的仇恨,怎么叫你死了那份心呢?”
不等陆慧回答,她又道:“这便是最让我觉得好笑的地方,向来行善积德的名门正派滥杀无辜,杀人放火的圣火堂却反而善心大发救了两个幸存的孩子。”
宋檀儿嘴上说着好笑,脸上却并未有一丝笑容。这么多年来,那次的变故仍旧是她最痛苦的回忆,她不可能笑得出来。
陆慧知道自己无法安慰她,因为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无法真正理解她。
“偏偏等我大了,我又知道救了自己的人实际上才是那个该死的人,全村的人不过就是他的替死鬼。我,和他,这一辈子都是失败的,你能明白吗?”
陆慧点头。
“你是不可能明白的,就算你以为你明白了,也不是真的明白。”宋檀儿笑得有些凄凉,“不过知道这些也就够了。”
“师兄和师父是有些像的,但不会是一模一样,师父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会去伤害他人,所以,他才会在师娘死后创建明火堂,与圣火堂并称双火盟。而师兄……他只会伤害自己。当然,这也怪不得他,得怪关枢,他对师兄的影响太深了。”
陆慧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朱恒伤害的最多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对自己说过许多的假话,但总有那么一部分,是情真意切,不掺半点假意的。
至少,陆慧永远记得一句。
她记得,他告诉自己,他永远不会害她。
也许在他心目中,害她在意的人,也是在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