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29、第二十八章 仇恨 是不是五年

　　而此时的避世山庄，正被一大群湖心岛弟子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弟子，约莫十七八模样，脸上没有表情，显得非常严肃和果决，那果决……使人想到宋檀儿。
　　他也确实是来找宋檀儿的。
　　宋檀儿未死，这本就是各大门派心里的共识，只是数年来一直未见踪迹，无法证实。然而，从朱恒现身的那一刻起，等同于同样宣告了宋檀儿未死的成立。如果宋檀儿未死，她会在哪里？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避世山庄。
　　五年前，避世山庄的周旭曾救过宋檀儿一回，这是人尽皆知的。
　　白一鹤从没放弃过覆灭双火盟，哪怕从形势上看，炼鬼域更加棘手。
　　直到此刻，才有许多人意识到，或许先前都看错了白一鹤吧，他看似淡泊名利，实则野心勃勃。野心勃勃的人却能沉下心来休养生息，更加难得。
　　“周庄主，湖心岛与避世山庄并无关联，在下并不希望因而结仇。据在下所知，早在十多年前，避世山庄便切断了与江湖的所有联系，即便是仅剩的几个联系也都是独行侠，并没有人和魔教有关联的吧？”那年轻弟子功底深厚，说话中气很足。
　　并没有人回答，但年轻弟子知道周旭一定听得见，于是他继续道：“宋檀儿虽然消失了五年，但毕竟还是双火盟的弟子，与周庄主的庄子有点不相称，在下寻宋檀儿算些旧账，希望庄主能让我们见见。”
　　依旧没有人回答，回答他的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宋檀儿。
　　“他不会干涉这件事，要杀要打，你快说。”不同于五年前，宋檀儿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手上的刀也不是从前的寒光刃。甚至连决绝的神情，也和五年前有些微小的差别。究竟是什么差别，年轻弟子说不上来。
　　那弟子看了宋檀儿很久：“你不记得我了么，我可还记得你呢。”
　　“记得我的人本来就不少，我为何要一个个都认识？”宋檀儿冷冷道。
　　那弟子冷笑了一声：“那你还记得，五年前，你到湖心岛宣战，遇到了五个弟子？”
　　“你是……”宋檀儿恍然想到了那个唯一活下来的小弟子，眼神中的倔强与眼前这年轻弟子无异。
　　“倒要谢谢你没把我忘干净，我说过我会报仇。”年轻弟子又是一笑，“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陈登颖。”
　　宋檀儿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可怕。
　　他依旧是笑着的，但却比不笑更加冷酷些，正如宋檀儿当年。他道：“你知道我为了能打败你付出了多少？我本来资质平平，再练十年也别想和你比的，可是，每当想到被你杀死的师兄，还有你轻蔑的笑，我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只能不断地苦练，以此来支撑自己。我想，在杀你之前，我或许应该先谢谢你？对了，‘北斗剑’朱恒，想必就是你的师兄吧？我得通知你一声，他被我们的掌门留在岛上做客了。”
　　朱恒上岛如此之久，都没有到避世山庄来，除了被扣住没别的可能，宋檀儿并没有丝毫的惊讶。
　　“我对朱恒的下落不感兴趣。你想杀我，本来也不那么容易，不过你带着那么多湖心岛弟子，我还真有些怕。”宋檀儿虽说着怕，神情间却并未露出一丝怕来。
　　陈登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们只是用来防止你逃的。”
　　“我不逃。”宋檀儿道，“也不叫别的帮手，这里只有我一个。”
　　“我本以为你嫁了人会收敛一些的，哪知道还是这么自大。”陈登颖看着她说，“不过这没有关系，这是我们两个的私仇，确实不需要别的人来干涉。我本来想着你如果有这个意愿，我可以留你一命，让你去见朱恒一面，现在看来，好像也不必了？”
　　在陈登颖说这句话以前，大家谁都没有注意到宋檀儿已经是人妇的打扮了。待到他们注意到时，都发出了惊叹声。她自己知道，在许多人眼中，像她这样冷酷无情的人是不可能嫁人的。
　　因为曾经，宋檀儿自己也这样认为过。
　　宋檀儿知道，陈登颖定是误以为自己嫁的是朱恒了。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嘴上也确实笑出声来了。她笑道：“我想见师兄，自然有的是法子见，用不着你自以为慷慨地给我机会。何况，你也别忘了你在避世山庄的地界，站在你面前的，是周旭的妻子。”
　　宋檀儿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也不是个一味逞强的人，她嫁给周旭自然有想要避祸的意思，但也绝不会少了感情。光是那份感情，已足够叫世上大部分的女子嫁给一个人了。
　　“周旭的妻子？”陈登颖看着她，“想不到，避世山庄已不仅仅是不关心江湖争端，竟是连是非都不分了。”
　　“你所谓的是非，只是你的自以为是罢了。你只知道自己有多惨，却不知道别人有多惨，你许自己报仇，却没想过别人也要报仇。”宋檀儿冷冷道，“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是非吗？”
　　陈登颖对宋檀儿的往事是一无所知的，这番话他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从逃出生天的那一刻起，他只想过复仇，其他的，都如过眼云烟。他冷笑道：“难道你要否认，你杀了我的师兄，是罪大恶极之事？”
　　宋檀儿漫不经心道：“罪大恶极之事，我做的太多了，我可是从未否认过的。”
　　“你承认就好。你只要记住，我今天是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来向你索命的！”陈登颖喝道。
　　宋檀儿冷冷地笑了，却没有说话。她手上的双刀映着日光，能让人不自禁地想起从前的事情。包括她自己。她并非没有料到自己终有一天还得执刀，但是回首这五年，仍旧觉得恍如隔世。
　　今日这一战以后，无论生死，宋檀儿的名声都会重新响起来。只要湖心岛没有放弃覆灭双火盟，这一天就是早晚的事，宋檀儿早已料到。
　　宋檀儿紧了紧手中的刀，一个跃身上前，一道弧线从空中滑过，向陈登颖迫去。陈登颖屈身一避，反手就是一剑刺出。宋檀儿挥刀一格，刀剑相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宋檀儿向后一翻，避过陈登颖紧随而来的第二剑，提腿踢向他的腰间。陈登颖一跃避过，第三剑便趁势而出。宋檀儿的身法向来灵巧，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招，迅速掠向陈登颖身后，左手伸出，要以指节去点他穴道。陈登颖立时撤招，却将那剑一扫，向宋檀儿左手扫去。宋檀儿变拂为刺，立刻以刀相格。
　　兵刃相接，叮咚不绝。
　　所有的湖心岛弟子都如陈登颖希望的那样，没有出手帮他。
　　五年前的陈登颖，在湖心岛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弟子，但如今，却成了功力与宋檀儿相仿的杰出弟子。
　　他和宋檀儿的出招，对于许多普通弟子来说，都太快了，即便是看出了其中的门路，也根本插不进手去。他们只能看着，看着两人难分难解的缠斗。
　　直到陈登颖的长剑扣在宋檀儿颈边。
　　“你当年杀死我的师兄，又想杀死我的时候，一定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陈登颖笑了笑，同样是令人恐惧的笑意。
　　宋檀儿回以同样的微笑：“不是你就是别人，我早有觉悟。”
　　“可惜今日不会再有一个朱恒来留你一命。”陈登颖道。
　　宋檀儿眨了眨眼，忽然一笑：“可是你忘了一件事，这里是避世山庄。”
　　陈登颖一愣，宋檀儿已经趁这极短的一瞬，挣开了钳制，抬腿向陈登颖小腹踢去。陈登颖未曾防备，宋檀儿一击得中，已远远地跃了开去，高声笑道：“避世山庄的地界不能杀人，我不取你命，希望你也能遵守。”
　　宋檀儿的眼神确实不同了，虽然还是那么果决，但是，已经不那么冷酷。
　　湖心岛的其他弟子想要追击，但又哪里赶得上宋檀儿的速度？
　　陈登颖站在那里，看着宋檀儿对他嘲讽地一笑，推门而入，就此不见了。
　　五年，果真是个不长不短的年数，有人从魔道中挣脱出来，却有人陷了进去，还不自知。
　　陈登颖忽然觉得支撑着自己活下来的支柱轰然倒塌。他绝望地笑了笑，伸手拾起自己掉落的佩剑，将它轻轻扣在了自己颈边。
　　避世山庄不能杀人么，我就偏要杀一个。
　　没有人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到其他湖心岛弟子前来阻止时，陈登颖的剑已将他的脖子划开了一大道口子。血迅速地涌出来，陈登颖看着奔流而下的血流，恍惚回到了五年前。那时，他的眼前也满是鲜血，即便是夜晚也还是刺眼。
　　是不是五年前，我根本就没有逃出生天？
　　他开始发寒，开始发软，无法克制地想要往下倒去。他恍惚觉得自己还是五年前的那个孩子，觉得自己并没有捡回一条命，却和师兄们一样，死在了宋檀儿的刀下。依依稀稀地，似乎有人在背后托住了自己，又似乎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但他无法睁开眼睛去看，更回应不了。
　　他输了，他知道输了，不是输于功夫，却是输于心境。
　　“师兄，师兄，你怎么样了？”比他年纪更小的弟子慌张地叠声问着。
　　最终，他们只听到他含含糊糊的声音：“是我输了……”
　　“湖心岛的弟子们散了。”宋檀儿一回屋，便听见周旭的抚琴声和淡淡的语音。
　　宋檀儿嘲讽一下笑：“他们撤得倒快。”
　　“陈登颖自杀了。”周旭停止了抚琴，看着宋檀儿道。
　　“你一个待在屋里的人，倒比我这出去应战的人知道得还快。”宋檀儿多少有些吃惊，随后又淡淡道，“想不到，他竟倔到了这个地步。只是跟我倔，有什么意思？”
　　“你对他说了什么？”
　　宋檀儿平静道：“我告诉他，避世山庄的地界里不能杀人。”
　　周旭点头：“这样，倒也确实是算杀人了。”
　　宋檀儿冷笑：“也不知道白一鹤是怎么想的，竟派了这么个弟子来，难道湖心岛已人才凋零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湖心岛登字辈的弟子，能拿得出手的本就不多，除开赵登云，其他的，都不过碌碌之辈。”周旭叹息道，“本来心字辈还有个陆慧，如今……不提也罢。”
　　宋檀儿笑道：“我还道‘神算子’死后的那十年，湖心岛养精蓄锐，必定培养了一大批杰出的弟子，等着一展才华。哪知，结果却是如此。”
　　“湖心岛这样，也不能算弱。”周旭道，“如今的每一个门派，几乎都是如此。人才凋零的，也不是只有湖心岛。”
　　宋檀儿心里也清楚，便道：“那么依你看，白一鹤接下来会如何？”
　　周旭道：“他率先替武林各派探了路，虽没将你杀死或抓住，却起码知道了你的行迹。按着白一鹤的风格，接下来，他会任由其他门派来向你寻仇，自己岿然不动。”
　　“这样听来，我接下来的日子很难过咯？”宋檀儿笑道，“连带着你的避世山庄也不会平静了。”
　　周旭微笑着点头，道：“我早几年便已习惯了，这也没什么。”
　　宋檀儿心里一暖，主动挨着周旭坐了，靠在了他的身上。
　　周旭又道：“朱恒那边怎么样了？”
　　“若是陈登颖没有骗我，情况怕是不好。”宋檀儿道，“白一鹤扣住了他。”
　　周旭看了她一眼：“你们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吗？”
　　“算是算到了，但这终归不是最好的局面。”宋檀儿道，“若无师兄在，陆慧等同于一枚废子。她不会按着我的意愿做任何事的。”
　　“你还真是谁都要算计。”周旭摇了摇头，无奈道，“实际上，你也不必那么在意这些。”
　　“若要我少算些，最好的法子就是推陆慧出去，但这事师兄不会答应。”宋檀儿淡淡道，“他这是把我最便捷的路给堵上了。”
　　周旭道：“让沈游宜站出来，效果也是一样的。”
　　“谈何容易？”宋檀儿苦笑道，“只能指望师兄那边顺利了。”
　　周旭不再说话了，只有清澈的琴声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