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26、第二十五章 携手 陆慧看着他

　　陆慧与朱恒离开姑苏地界时，天已经亮了，两人知道湖心岛在姑苏及周边地域的影响力之大，都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进入了襄河地界，两人才寻了家客栈坐下。
　　此时已将近午时，朱恒二话没说，灌了一壶茶下肚，道：“逃亡我也没少逃，只有这次感觉最惊险。”
　　陆慧看了他一眼：“怎么就惊险了，又没有人在你背后追。”
　　朱恒笑着道：“怎么就不惊险了？以往我就一个人逃，这次是两个。万一被抓回去，我大不了是一个死，可你就要嫁给那个叫罗归元的家伙了，这可比要了我的命还可怕。”
　　陆慧习惯了他的玩笑，不接他的话。
　　“你想过吗，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朱恒拍了拍她，笑问。
　　陆慧摇头。
　　朱恒一笑道：“别掩饰啦，我都看出来了，你对湖心岛根本就不放心，担心你一走，炼鬼域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陆慧只是看了看他，并没有反驳，显然是默认了的意思。
　　“你说你们那掌门当着李烨的面并没有答应他，可是李烨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一定不会愿意等太久的，所以用不了几天，他一定会再上湖心岛。”朱恒道。
　　陆慧点头：“不错。”
　　“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朱恒凑到陆慧耳畔，低声道，“回姑苏。”
　　陆慧吓了一跳，压着声音道：“你疯了！湖心岛在姑苏的影响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被发现了……”
　　朱恒哼了一声，道：“他们不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活着吗？让他们知道又有何妨？想把我当作突破口，那也好得很啊，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
　　潜逃的朱恒被炼鬼域抓回来，和无所畏惧的朱恒大摇大摆地自己送上门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局面。陆慧知道他这是想把水搅浑，逼炼鬼域露出破绽，但仍是摇头：“你这样做，固然会逼得他们改变计划，但对你自己的风险太大了。”
　　“你不用担心，现在这个时候，湖心岛多半已经发现了你的失踪，你的师父师伯们一定会找个借口把这消息瞒住，不敢满城轰轰烈烈地找你。加之以一般人的思维，肯定不会认为我们会回去，回姑苏，说不定还更安全呢？同时，如果再有人‘不小心’把这个消息泄露给了炼鬼域，那就更有趣了。”朱恒说着，已经笑了起来，“李烨一定会造访湖心岛，质问白一鹤。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凌虚子多余了，想法子打发走他。如果这个时候，我再出现，局面一定会变得难以控制……”
　　“那我们需要当这个透露消息的人吗？”陆慧问道。
　　朱恒道：“这件事用不着我们动手，你们岛上埋着炼鬼域的钉子呢，他会尽心尽力的。”
　　陆慧皱眉道：“你总说湖心岛上有炼鬼域的人，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朱恒摇头：“如果我知道，早就告诉你了。”
　　陆慧多少有些失落，道：“炼鬼域行事如此诡谲，这样的对手太过可怕，若是湖心岛吃了亏……”
　　“你放心吧，你们的掌门不是个傻子，再恶劣的局势，他多少也能挽回一些的。”朱恒拍了拍陆慧的手，道，“何况还有我呢。虽然我不喜欢他算计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总要帮他一把。”
　　陆慧同样不喜白一鹤，但那毕竟是掌门，她也不便议论。相比之下，她更想知道朱恒对十五年前王一循的事情究竟怎么看，然而这许多年来，她始终问不出口，这次也一样。
　　朱恒见陆慧不说话了，又道：“你放心好了，你们那个岛我也没少去了，哪一次被发现过？何况不是还有你吗？你对湖心岛可是够熟悉了吧？要是这样，我们还潜不回去，我这么多年不是白混了？”
　　陆慧本就说不过他，何况也确实心系湖心岛，便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两人都不是拖拖拉拉的人，拿定了主意便即刻动身，返回姑苏。他两人出了岛便换了着装，衣裳和普通百姓无异，倒也并不显眼。
　　路过姑苏城郊时，朱恒遥遥地指着一家客栈道：“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你的。”
　　陆慧想不起来自己有和朱恒在那家客栈碰过面，便知道他当时定是躲在暗处的，道：“还说炼鬼域行事诡谲呢，你自己根本就是更胜一筹。”
　　“这可就冤枉了，我不过是多看了你们几眼，怎么就诡谲了？”朱恒笑道，“你当时穿着红衣服，在所有女弟子中是最扎眼的，叫我怎么能看不到你？”
　　陆慧实际上很少穿红衣裳，那一次是恰巧，哪知就叫朱恒碰上了。
　　想了想，依稀记得去同心洞那次也是，不知怎么就又被他撞上了。
　　“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红色，那次完全是巧合。”朱恒笑道，“所以说缘分呢，就是注定的，怎么躲都没用。”
　　陆慧本来不信朱恒一开始就对自己多加关注完全是因为他看自己顺眼，但听他说得多了，就好像真的有几分信了，道：“你自己没脸没皮，倒推到缘分头上去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便到了太湖之畔。朱恒看着碧波粼粼的太湖，忽然笑道：“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湖畔的风有些大，把朱恒的声音吹得飘飘渺渺的。陆慧下意识提高了声音，大声道：“我不知道，你倒是说啊！”
　　“我想向那些渔民讨条船，到湖里去泛舟。”朱恒笑道。
　　陆慧不解其意，道：“去湖心岛本就是要船的，这算什么？”
　　朱恒牵了她的手笑道：“傻姑娘，这么急着回岛干嘛？我想泛舟，但不是去湖心岛，我是想游湖！”
　　“游湖？”陆慧虽在湖心岛长大，出岛回岛也时常泛舟于太湖之上，但若说游湖，却是一次也没有过。她看了看那莹莹的湖水，一时觉得也有几分心动。
　　朱恒笑道：“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是从小无趣惯了，说不准长这么大都没好好看过太湖长什么样。我看你这样子怪可怜的，决定带你一把，让你瞧瞧，太湖究竟是什么样子。”
　　陆慧看着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
　　朱恒说干就干，立刻去边上向渔民借了条船。那渔民见朱恒和陆慧穿着普通，但相貌都十分出众，还笑着道：“你们是从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吧？没关系，你们玩吧，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陆慧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有些泛红，但也不知如何解释，便任由朱恒拉着上了船。
　　朱恒为了舒服，特地要了条有篷的船，两人坐在里头朝外看，便是粼粼的湖光，加之阵阵的风，真有几分诗情画意。
　　“这里的夜景也是蛮有意思的，有渔家灯火，还有画舫的丝竹声，可惜那次来时没怎么仔细看。”朱恒笑道。
　　陆慧正要接话，忽然听道船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陆慧一时没听出来是谁，又不敢露面，便附耳在窗边。只听那声音道：“掌门说了不宜声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们都安静些，别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陆慧想了又想，依稀觉得那是赵登云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却更熟了，分明是慕容思。只听慕容思道：“师姐不见了，还不让声张，就我们几个，得找到何年何月？”
　　“找什么找？我看你这师姐，分明就是和那双火盟的小子私下有往来，这是私奔去了！”第三个声音是林一柯门下一个李姓弟子的，陆慧依稀记得他叫李登禹。
　　朱恒早已跟着附了上来，听了这话，虽没笑出声来，肩膀却是抖个不停。
　　陆慧想打他，还来不及出手便听慕容思道：“呸！什么私奔！那人都死了五年了，我师姐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登禹道：“你还当我不知道呢？前些日子炼鬼域的李掌门亲自来给他的弟子向你师姐提亲了，你师姐一定是怕掌门真把她嫁了，这才偷偷地溜了。其实要我说，罗归元年纪是大了点，性子是怪了点，但毕竟是炼鬼域的下一任掌门，嫁过去也不亏呀不是？”
　　“你胡说！掌门从来没说过要把师姐嫁过去！你再胡说，我就要打你了！”慕容思叫道。
　　那头李登禹还没接话，就听赵登云道：“好了！我们是出来找人的，不是出来吵架的。陆师妹为什么失踪，等找到了人自然知道。”
　　“若真是跑了，就我们三个，哪里找得到？湖心岛的弟子以前也不是没跑过，跑了就跑了吧。”李登禹漫不经心道。
　　赵登云自然知道他是在说水游云，厉声道：“长辈的事情，岂能容我们妄议？你什么都别说了。”
　　李登禹连忙认错：“好好好，我不说就是。我就问你一点，陆师姐失踪，炼鬼域那边怎么应付？”
　　“炼鬼域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是逃婚也要被嚷嚷成逃婚，就不妙了。还是瞒着吧，能瞒几时是几时。”赵登云沉声道。
　　“可我今早见到来送礼的炼鬼域弟子，听他说话阴阳怪气，像是一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的样子……”李登禹犹豫道。
　　慕容思便道：“知道了又如何？掌门不曾答应，这门婚事就不作数，他们能说什么？”
　　“掌门的意思，本来是要答应的，如此一来，难免惹得炼鬼域不悦……但也没法子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赵登云道，“我本来也不希望陆师妹嫁过去，炼鬼域亦正亦邪，太过危险了。”
　　三人又说了几句，便渐渐地远了，再也听不清说什么。
　　朱恒低声道：“你那赵登云师兄，是白一鹤看中了的下一任掌门吧？”
　　陆慧点头：“怎么了？”
　　朱恒轻笑道：“武功是不够强，性格还算刚正，你们湖心岛还没烂到骨子里去。”
　　陆慧忽视了他的最后一句话，道：“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向来很服赵师兄。”
　　“不过，白一鹤为什么派他们三个出来？难道他们就是未来的掌门和掌事长老？阿慧，你这是被出局了啊。”朱恒道。
　　出了这种事，不出局倒怪了，陆慧道：“这也没什么。”
　　“可是让慕容思和李登禹当长老，我想想都是一身冷汗啊！”朱恒笑道。
　　陆慧早知道他没好话，撇了头不回答。
　　“你别恼，就当我说错话了。”朱恒凑到她耳边道，“其实我对湖心岛，早就没意见了。你的师祖‘神算子’虽然已经故去了十五年，但连我师父都时常赞叹他光明磊落，像个正派掌门的模样。至于王一循，他已死了这么久，我对他再恨，也该淡了。我只是不喜欢白一鹤，他有多功利，你也是知道的，当年封锁源水村全村的死因，还可以说是为了湖心岛，情有可原，如今碰上了炼鬼域，却把全江湖当棋子，谁又能忍得了？”
　　陆慧低声道：“世情如此……”
　　“人人都怪世情如此，殊不知世情就是这样被败坏的。所以如今天下各派，我只服武当的‘凌虚子’。他武功不如少林的正和大师，智谋也不及灵武的陆玄清，但好歹有那么点爽朗正直的品性。”朱恒见陆慧路出惊讶的神色，道，“你别以为双火盟的任就都是非不分，我们分得清楚着呢，同样是敌人，谁不想和正人君子当对手？凌虚子一片好心却被算计，我也是很心痛的。所以，就算是为了让他免于受骗，我也非得把炼鬼域的面具扒下来不可。”
　　陆慧想到凌虚子，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少有的耿直之人，默默点了点头。
　　朱恒抚了抚陆慧的头发，道：“听李登禹的意思，炼鬼域已经对你的离开有所了解，想必他们很快就会有所行动。我们得立刻上岛，免得落在他们后面。”
　　陆慧同样是这般想法，点头称是。
　　“只是可惜了这条船，本来是要用来游湖的，结果却还是要做回岛这么扫兴的事情。”朱恒夸张地叹了口气，惹得陆慧笑出了声。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亲自领着朱恒上岛，还要偷偷摸摸地躲开湖心岛的所有人，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道：“这件事以后，我可是再也没脸回湖心岛了。”
　　朱恒笑道：“这以后，你就上了我的贼船了。上了我的船，就是我的人，你以为我还会给你机会回岛吗？”
　　陆慧虽听惯了他的调侃，仍是有些羞涩之意，垂了头不答。
　　朱恒凑过去搂着她，低声道：“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陆慧对着他往往心软，无论什么事，往往都拒绝不了。何况，就是拒绝了，他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妥协。
　　“一会儿到了岛边，我独自一人上去，你就留在外面等我，好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听得陆慧几乎有些昏昏欲睡，但这内容，却叫她大吃一惊。
　　她下意识想反对，却觉得背后一阵刺痛，竟是又一次被朱恒点了穴。好在朱恒没有使太多内力，她虽觉得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却还说得了话，便道：“你疯了！这是湖心岛，不是你的双火盟！”
　　“我知道。”朱恒道，“我已给师妹宋檀儿写了信，若是今日入了夜还不见我出岛，便把你带回避世山庄去。那里安全得很，你放心。”
　　陆慧全然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信，心里更加气恼，奈何她动弹不了，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我知道这是犯险，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好歹能保住你。”朱恒帮她拂去泪珠，道，“天下男子如此之多，你也不是非得嫁我。只是，罗归元是万万嫁不得的，他那人阴沉得很，你会吃亏的。”
　　陆慧想要摇头，却觉得无比困倦，似乎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