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25、第二十四章 不弃 我对我不离

　　“师姐！”门外传来慕容思的叫声和一阵急切的扣门声。
　　慕容思向来是急性子，陆慧早已习惯了，开了门道：“这是怎么了，急急匆匆的。”
　　“出大事了！”慕容思显然是跑了好一阵子，脸上红扑扑的，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清楚，“我刚才听到掌门对师父说……说……”
　　“你又去偷听师父师伯的谈话了？”陆慧皱了皱眉，“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师父掌门他们的谈话你不要去偷听！很多事情本来不该你知道，你听了又有什么意思？”
　　慕容思摇着手道：“我哪里是不知分寸的人呐！我就是听说今天炼鬼域掌门和武当掌门一同来了，想知道是什么事。”
　　“还有炼鬼域和武当的人？当着那么多人，万一被发现了，丢的可不是你一人的脸！你真是疯了！”陆慧的眉蹙得更紧了。
　　“你真当我疯呢？我没这么鲁莽！我是等那几个人走了才去听的！”慕容思抓着陆慧的手道，“你千万别急着骂我！等我把事告诉你，你只会谢我！”
　　“我谢你？难不成这事还和我有关？”陆慧不信。
　　“当然和你有关！”慕容思叫道，“我亲耳听到，掌门说要把你嫁给炼鬼域的罗归元！”
　　“你小声点！”陆慧吓了一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确定吗？”
　　慕容思果真放低了声音：“确定！我听得真真切切的！”
　　“炼鬼域和武当造访，莫非就是为了此事？”陆慧问道。
　　“对。”慕容思点头，“我听赵师兄说，他们就是来提亲的，甚至把武当的凌虚子老前辈都请来当媒人了。我见炼鬼域那掌门和凌虚子前辈面色平淡，知道掌门还没有应下，还当掌门不会答应，哪知，这么快就决定答应了！”
　　“把我嫁到炼鬼域？这怎么可能！”陆慧喃喃道。
　　炼鬼域和湖心岛的恩恩怨怨，慕容思不知道，陆慧却是十分清楚的。她知道白一鹤和沈游宜，甚至是林一柯，都不会对炼鬼域有任何好感。她知道白一鹤总是把湖心岛的整体利益看得最重，必要时自然会牺牲自己，但仍是不信事情会是这样发展。
　　慕容思道：“我也道是不可能，哪知我刚附耳上去，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掌门对师父说，这件事他想清楚了，你和罗归元的婚事，他准备答应。”
　　陆慧顿时心乱如麻，她想到惨死的崔念她们，想到无辜受累的客栈小二和掌柜，想到满地的鲜血，和罗归元因为化了妆而惨白不似常人的脸。
　　“你见到罗归元了吗？”她问道。
　　慕容思回想了一下，道：“远远的看到了一眼，应该是国字脸，肤色偏黑，浓眉大眼。看着不丑，但也不俊，比赵师兄他们差得远了。”
　　听到国字脸，陆慧就确定了那杀死师妹们的凶手便是罗归元无误了。除了朱恒，她从没有仔细地判断过一个男子的俊丑，她只觉得朱恒确实是极其俊朗的。
　　她撇开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握了握慕容思的手，道：“这件事你藏在心里，千万不要对人乱说，甚至你自己……最好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懂了吗？”
　　慕容思能看出陆慧的焦急与痛苦，道：“为什么呀？师姐，你若是不愿，应当和我一起去求师父呀！师父那么疼我们，一定会帮你在掌门面前争取的！”
　　“如果掌门下了决心，事关炼鬼域和武当派，师父再疼我也是有心无力的。”陆慧直摇头，“事情还没到定下的那一步，你不要掺和，我自然有办法。”
　　“你要直接去求掌门？”慕容思道。
　　陆慧道：“这件事你别管，我有法子。你赶紧走吧。”
　　“你有什么法子，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到你呢？”慕容思道。
　　陆慧摇头，道：“这件事你帮不了我，只有我自己才能解决，你若真想帮我，保持沉默就是了。”
　　慕容思仍是不解，但见陆慧目光坚定，便点了点头，回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师姐，这是一辈子的事，千万不要勉强啊！”
　　“我不会勉强自己的。”陆慧弯了弯嘴角，看着慕容思出了门。
　　她对慕容思说得坚定，内心却是极其没底。她绝不能忍受嫁给罗归元，也知道罗归元求娶自己绝不会是安着好心或是对自己有情。但她若不嫁，便是违抗师命，这也是后果极其严重的事情。
　　湖心岛人多，朱恒平常不怎么上岛，两人要见面也很难，只有陆慧有任务出岛时，才能寻机会见上一面。
　　因为行踪不定，至今五年，仍没有人确定地知晓朱恒还在人世。
　　陆慧隐隐感觉到，这次无论是炼鬼域的求娶还是白一鹤的答应，都与朱恒，与双火盟有着密切相关的联系。双火盟尚有残余势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然而那些人在哪儿，却没几个人知道。朱恒是双火盟最突出的新秀，他必然不会对盟中其他人的行踪一无所知，湖心岛和炼鬼域想找突破口，寻他是很自然的事情。
　　如果朱恒因为这桩婚事重现江湖，那么炼鬼域正好达到了目的。从理智上来讲，陆慧应该听从湖心岛的安排，也好免了朱恒行踪暴露的危险，但她又实在无法忍受与一个仇人成为夫妻。
　　何况，朱恒也不会答应。
　　两人虽然没有行什么越轨之事，却早已认定对方，下定了决心绝不另娶另嫁。
　　两人约定了九月二十六见面，再过三天，朱恒就该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湖心岛十分平静，李烨和罗归元没有再来，白一鹤等人也没有对谁提过这事，就好像一切不曾发生。
　　陆慧也希望一切不曾发生，希望这只是慕容思的一个玩笑，但她知道慕容思绝不会瞎说。
　　慕容思是个有些冲动的姑娘，但并不是个靠不住的人。自其他师姐妹死去，沈游宜门下只剩荀恩、陆慧和慕容思三人，三人关系本就不错，这样一来便更亲密了几分。
　　入了夜，陆慧看着远远近近的灯一盏盏地熄了，自己则仍留着灯。
　　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陆慧瞧见了一个人影，一会儿便传来了敲击声。她连忙把窗打开，让朱恒翻了进来。
　　“想我了没？”朱恒笑道。
　　往常，陆慧是不回答他的这种话的，但今日，她却没有抑制自己，很自然地答道：“想。”
　　朱恒反倒吃了一惊，见陆慧面有豫色，轻轻搂住她道：“怎么了？”
　　陆慧抬头看着他，却不说话。
　　朱恒也不追问，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陆慧又看了他许久，忽然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陆慧很少这样主动，这样一来，朱恒反而愣了一愣。陆慧心里一阵绞痛，在朱恒唇上咬了一口，便放开了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朱恒自然看出陆慧的情绪不同寻常，也顾不上痛，将她搂得紧了些。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师母是怎么死的？”陆慧低声问道。
　　朱恒不解其意，但也知陆慧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往事，便道：“师母是拔剑自刎的。当时圣火堂与虎威镖局交恶，便派了许多弟子去灭了虎威镖局满门。师父的女儿叶雯雯虽不被允许，也偷偷跟去了，还杀死了虎威镖局上下三十多口妇孺和下人。你的师祖‘神算子’前辈赶到虎威镖局，将叶雯雯抓了，想将她杀死。师母听说了，连夜赶到湖心岛，向‘神算子’求情，却还是没能保住女儿的性命，悲伤之下，拔剑自刎。”
　　陆慧看着他，低声道：“我会比她幸运吗？”
　　“什么？”朱恒心里咯噔一下，问道。
　　陆慧靠在他身上，道：“三天前，李烨亲自来给他的徒弟罗归元提亲来了。”
　　朱恒一下子明白了陆慧一反常态的原因，没有说话。
　　“他怕师父他们不同意，还请了武当派的‘凌虚子’来做媒。掌门没有当场同意，但是，心里已经决定答应了。”陆慧苦笑道，“我不想嫁，但如果掌门让我嫁，我就非嫁不可。除非……我离开湖心岛。”
　　“你舍得吗？”朱恒低声问。
　　陆慧摇头：“自然是不舍得的，但是只能这样。”
　　朱恒抚着陆慧的头发，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忽然向你提亲？”
　　陆慧点头道：“自然想过。炼鬼域走这一步，无论湖心岛答应与否，都不会吃亏。若是答应，他们与湖心岛联了姻，就等于逼着湖心岛与他们站在一起，偏偏在世人眼里湖心岛还一点没吃亏。若是不答应，他们也有的是法子往湖心岛头上扣忘恩负义的帽子。”
　　“炼鬼域行事诡谲，最擅长这种勾心斗角，你们的白掌门虽然厉害，比起李烨，还是棋差一招。”朱恒道，“以彼之矛，攻子之盾，你们的白掌门真是打的好算盘，可惜遇到了李烨，可算把自己栽进去了。”
　　这话说得有些尖刻，陆慧虽不爱听，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便是事实。
　　“炼鬼域在江湖上的名声本来是毁誉参半，然而五年前却为了剿灭双火盟损了元气，倒叫许多人刮目相看起来。如今炼鬼域实力虽不如从前，声誉却是大涨。反倒是湖心岛，身为围剿的发起人却不曾将其彻底剿灭，江湖上颇有微词。”陆慧道，“湖心岛没有底气再得罪其他门派了。”
　　“炼鬼域果然精明，双火盟输给他们，看来也不冤了。”朱恒道，“反正都是湖心岛吃亏，你便跟了我走吧。”
　　“若只是这般简单倒好。他们选择我，多半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引你出来。”陆慧缓缓道，“我也想走，可若是你就此带我走了，就意味着你没死，从此，你都不得安宁。”
　　“我早已习惯了不安宁了。”朱恒不在意地笑笑，“你肯跟着我，我很高兴。”
　　陆慧笑道：“我对我不离，我自然也对你不弃。”
　　“你便是要嫁，我也不会让你安安生生地嫁过去。”朱恒在她耳边道，“我已经缠上你了，不会轻易放开的。你要是敢嫁，我就天天摸进炼鬼域去找你。”
　　“你找死呢！”陆慧骂道，“炼鬼域可不是湖心岛，你连它的底细都不清楚，也敢偷偷摸进去？”
　　朱恒笑了笑，道：“那可不一定，我有的是法子，不怕找不到你。”
　　陆慧笑着摇了摇头，道：“想这些做什么呢？让我嫁去炼鬼域，我可做不到。”
　　“这么说，你愿意跟我走，只是因为不想嫁去炼鬼域咯？”朱恒佯怒道，“我为了你这么多次在湖心岛进进出出的，你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
　　陆慧忍不住笑了，道：“我还道我们已经很熟了，不需要这些客套的谢来谢去。”
　　“说得也是。”朱恒笑道，“那你也该给点别的补偿，你刚刚都把我咬疼了，你瞧瞧，是不是流血了？”
　　陆慧推了他一把，道：“瞧什么瞧，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
　　朱恒只是笑。
　　陆慧被他笑得脸上发烫，想起自己先前的作为，莫名泛起了羞涩。她拧了朱恒一记，道：“这么晚了，你该走了。”
　　朱恒笑道：“咦，你怎么又赶我走？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跟我走吗？”
　　陆慧气恼道：“你这油嘴滑舌的样子看得我后悔了，不想跟你走了。”
　　“不行，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能后悔，不然，我这个人可是不讲道理的。”朱恒笑道。
　　陆慧犹豫道：“我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湖心岛无论如何也是我的师门，让我一下子丢下它……”
　　朱恒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心里毕竟理解她，于是笑着抚上她的脸：“你若真是不舍，就多留几天，我这就走了。”
　　“朱恒！”陆慧与他相识多年，早已能看出他的情绪，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看着他道，“不用等了，夜长梦多，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