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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情谊 我一会儿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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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恒与宋檀儿失踪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江湖。
失踪的并不止是他们,但他们是最引人瞩目的。
多数人仍过着与从前相同的生活,却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坚信他们未死,仍在掘地三尺地寻找。
他们中,包括了湖心岛的许多人。
这样的情景一直维持了将近一个月。他们无论是否依旧坚持认为朱恒与宋檀儿未死,都不再寻找了。
放弃的人当中,仍包括了湖心岛。
甚至包括了陆慧。
她绝不相信朱恒会这样死去,连尸骨都不知去向地死去。但她更相信,朱恒的“死去”,比活着快活。
没有追杀,没有对立,多么好。
“慧儿。”她的思绪被沈游宜打断了。那是沈游宜的声音,陆慧一听便知。
“师父。”陆慧赶紧站起身来。
“朱恒和宋檀儿久寻不至,多半是已经死了。”沈游宜坐下来,慢慢地开口了。
陆慧觉得心里像被揪了一把,一阵疼痛。
沈游宜看着她,缓缓道:“以前的那些事,我可以当做是你年纪小阅历浅被人骗了,不跟你再提,但是既然如今他已经死了,你就该清醒过来。我可以把以前的事忘了,但前提是,你也得把对他的感情忘了。”
没有人看见他的尸体,陆慧也决不相信他会死,甚至她知道沈游宜也是不信的。然而,除了她自己,整个湖心岛都希望他是真的死了。也许他们还有人会暗中找寻,但他们也会非常一致地说,朱恒已经死了。
她觉得朱恒自己也是希望别人以为他死了。有那么一刻,她有些怨他,为何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销声匿迹了,却留她在这岛上坐立不安。然而再一想,她又不怨了。朱恒从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未来,也许在他的心里,自己本就不是那么重要的。她有那么点信心,觉得自己不是个简单的过路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比路人熟悉一些,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也许他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说一些好听的话,做一点看似是帮了自己的事,然而终究只是利用自己罢了。那样,就连点头之交也算不上,只能算棋手和棋子。
何况,就算他对自己真的有情又如何?被人当做已死之人,他才算是真的自由了。那点情意和自由相比,也许是比不过的吧。
想到此处,她终于看着沈游宜的眼睛,道:“是。”
沈游宜点了点头:“你也不要怨师父强人所难,情之一字有多难忘,师父也是明白的。但是有你水师叔的先例在,师父不得不狠心。慧儿,你知道在你水师叔自刎的那一刻,多少人心痛吗?你林师伯一直喜欢你水师叔,她的死讯一传到,他就像丢了魂一样。至于你那死了十年的王师伯……他是真的疯了,才会做出那种事来。”
“那种事?”陆慧从没有听沈游宜提过王一循。不仅是沈游宜,整个湖心岛都对王一循绝口不提。
“都是陈年往事了,说之无益。”沈游宜叹息道,“这件事瞒了世人十年,我本想让它就这样烂在心里……但它与朱恒有关,我不得不告诉你。”
陆慧点头。
“当年你王师伯听闻了水师叔的死讯,并没有显得失魂落魄,反而主动请求去抓捕叶陵,结果……却在源水村杀了一个村的村民。”
陆慧攥了攥袖子,蹙眉道:“那是……朱恒和宋檀儿生活的村子?”
沈游宜叹气着点头。
陆慧垂了眼,说不出话来。
若沈游宜当真认为朱恒已经死了,是绝不会提这件事的,正因她担心朱恒没死,自己对他又心存好感,才将这事说出来断了自己的念想。
确实是狠心,但又怪不得她。
“所以,不是师父为了断你念想胡乱说话,而是你们之间确实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是绝不可能放下芥蒂的。”沈游宜道,“当然,如今他死了,那就让他过去吧。”
“是。”陆慧的心中转过千头万绪,最终却只说出这一个字来。
沈游宜点了点头,道:“围剿双火盟,我们损失不小,这一个月来岛上情绪不平稳,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我这就走了,你早些歇了吧。”
“是。”陆慧应了,送了沈游宜出门,仍旧回到房里。
此时已将近子时,弟子房里的灯多半都熄了,四周暗得可怕,也静得可怕。
陆慧回想着沈游宜的每一句话,虽躺在床上,却全无睡意。一直胡思乱想了许久,才朦胧地有些睡意,迷迷糊糊地睡了。
依依稀稀的,她感到屋中忽然有了灯光。她睁了眼,却见一人举着蜡烛站在她的床边。那人面目俊朗,眼含笑意,正是朱恒。
陆慧吓了一跳,正想说什么,却听他道:“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啊。”朱恒笑容不必变,仍旧是那样和煦舒心,却看得陆慧心里发寒。
她忍不住高声反驳:“你胡说!你若是死了,怎么会来和我说话?”
“我死了,怎么就不能和你说话?”朱恒笑道,“这是我的鬼魂,等我说完了,我就走了。”
陆慧下意识地去抓他,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朱恒笑道:“你不信吗?你是碰不到我的,我是鬼魂啊。”
陆慧说不出话来,她想要哭,却流不出泪来,只觉得心里很堵很堵,一阵阵地泛着酸疼。
“生前,我对你说过许多假话,你知道吗?”没等陆慧回答,他又道,“但有一句,我是决不会骗你的。我说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你看,起码到我死,我都是做到了的。”
陆慧颤声道:“我知道……”
朱恒笑道:“你记着这句话,我很高兴。我现在可以安心地走了,我们道个别吧。”
“你就要走了吗?”陆慧呆呆看着她,泪水终于慢慢迷蒙了眼眶,“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朱恒视而不见,仍是笑的:“我们之间有深仇大恨,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等你的。”
“无论如何?”
她只看见对方微笑着点头。
无论如何,这四个字深深刺痛了陆慧,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任由它从脸上滑落。
陆慧睁开了眼睛。
她恍然明白方才只是梦境,伸手抚上眼角,那泪水却是真实的。
她再也无法入睡,只要一闭眼就担心那样的梦境会重现。不得已,她坐了起来,也不点灯,就那样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盯着屋顶。
一直不知坐了多久,陆慧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敲击声。她没来由的心跳一阵加速,跳下床,低声喝问:“谁在外面?”
“我。”
那声音很轻,但却很熟悉,陆慧一听便听了出来,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
那是朱恒,那只会是朱恒。
陆慧开了窗,果然见到朱恒在窗外朝着自己微笑。
“你怎么来了?”陆慧低声道。
“你就不能让我进去说吗?我站在这儿,很冷很危险的。”朱恒笑道。
陆慧一愣,连忙向边上让了让,由着他翻窗进了屋。
“我看你黑灯瞎火的坐了好久,想着你一定是很无聊,就来陪你说几句话。”朱恒见陆慧屋里黑漆漆一片,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自说自话地把灯点了,笑着问道,“这理由怎么样?”
陆慧没心思跟他说笑,道:“我是一本正经在问你呢,大半夜的,你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你们找我找了有一个月了。”朱恒笑道,“说真的,我还没料到你们对我这么看重,搞得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陆慧瞪了他一眼。
朱恒笑着继续道:“你们满江湖的找了我许久,唯独没找你们自己的地盘。”
“你一直躲在湖心岛?”陆慧惊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我也活不到现在。”朱恒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说不过你。”陆慧知道他什么都有道理,也不跟他辩驳,道,“现在大多数人都不找你了,你打算离开吗?”
“你可是越来越了解我了。”朱恒笑道,“我一会儿就要走,所以来跟你道个别。”
这样说来,那个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要走就走,还跟我道什么别?你就不怕我嚷嚷出来,害你走不成?”陆慧心里有些气闷,说话的语气也就带了些怨气。
朱恒自然听得出来,微笑道:“我担心你以为我死了,所以特意来见见你,好让你知道我没死啊。”
“你死不死,与我有何关系?你如今在世人心目中已是死了的,我的想法,又不会改变什么。”陆慧想起不久前沈游宜对自己说的话,不由蹙眉道。
“你怎么总是喜欢皱眉呢?”朱恒说着,伸出手轻轻抚上陆慧的眉间。
陆慧知道自己该避开的,但朱恒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使她无法拒绝。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朱恒手上的茧子,她感觉到朱恒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眉心,带着点暖意,使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这就对了。”朱恒温柔地笑着,那是一种陆慧从未见过的笑容。她见过朱恒太多的笑容了,但从没有哪一次笑得这么温柔,这么和煦。
陆慧感觉到那手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眉心,慢慢抚上了她的脸颊。这不是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动作,但陆慧能感觉到,这一次,他的情绪和以往都不同。她有点惊慌起来,一时希望他快点拿开,一时又希望他永远停留在这里。然而那只是一瞬,一瞬过后,朱恒便放下了手。
陆慧莫名的有些失落。
“这次是我的错。”朱恒微微笑着,眼神中闪过一丝怜爱,“不,不只是这次,从你第一次见我起,每一次都是我带累了你。”
陆慧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有些发热,莫名地有想要流泪。她只能轻轻地摇头。
“我对你说的话,总是真真假假,至于踪迹,更加是从没对你说过。有时候,别说你,就是我自己,都对自己有些失望。”朱恒柔声道,“可你看,我又回来了,你是不是能考虑,再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不……”陆慧不想,却不得不承认,她没法拒绝朱恒的每一个要求,“我没有对你失望过……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真的吗?”朱恒似乎不敢置信的样子,“你不是答应了你师父,就当我已经死了吗?”
陆慧并不奇怪他会知道这些,但想到师父说的话被他尽数听了去,还是有些不自在,便垂着眼,不回答。
尽管如此,朱恒也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柔声道:“我也知道你为难,我不会刻意为难你。你若真的想照你师父说的做,那就当我没来过。”
“你分明就是在为难我。”陆慧低声道。
朱恒从未见过陆慧如此羞涩可爱,忍不住笑道:“你总要原谅我有些私心,希望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分量重一些。”
陆慧垂着头,仍是不答。
“我知道你对湖心岛的感情深,难免对我有些芥蒂,但是我过去的事情没法改变。”朱恒低沉着声音道,眼神中有些期待,又有些焦虑,“至少,我的心里是没有芥蒂的。”
陆慧从未见过朱恒露出如此的表情,在她的印象中,他总是笑着的,即使是不笑,仍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她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一小步,柔声道:“十年前的事,本就是湖心岛对不起你,我能有什么芥蒂?不过是不希望你呆在双火盟。”
朱恒一时愣住了,就那样直直看着她。
陆慧微微一笑,缓缓道:“我知道,双火盟可进不可退,你让世人以为你死了,便是变相地在退了。”
朱恒又愣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你果真是明白我的。”
陆慧看着他,缓慢道:“我们都知道说假话不对,自然要多说些真话。”
“那我的身份见不得光,你也不在意咯?”
陆慧微笑着摇头。
“那我……可以离你更近吗?”
陆慧一愣,朱恒的唇已经覆了上来。她从没有和一个人这样近过,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情绪。她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浮在半空中,浑然忘记了一切,只剩下一颗心在快速地跳动。朱恒能感觉到陆慧的僵硬,却把身子靠得更近了一些,轻轻地搂住了她。
一切都是静的,只有烛火微微跳动。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