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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避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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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已经连着下了两天了,怎么还不停呢?”一个少年站在抄手游廊里,看着天空直抱怨。他十四五岁模样,相貌清秀,正是避世山庄的青松。
“坪阳的秋雨,每年不都这样?等入了冬就好了。”另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漫不经心道。这自然是避世山庄的另一个小厮劲柏了。
青松翻了个白眼道:“你说得容易,还有一个多月呢,这天天不能出门的,怎么熬呀!你是还好,可以去找素琴卿卿我我,却丢下我一个人!”
劲柏顿时涨红了脸:“呀!你别浑说!谁卿卿我我了?我……”
劲柏还待说什么,忽听到一阵凌乱的扣门声,便嚷了起来:“谁呀?”
回答他的仍是凌乱的扣门声。
“谁呀!”劲柏只当那人没听见,问得更大声了。
“瞎嚷嚷什么呢!”青松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跳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便有一个女子顺着门倒了下来,吓得青松连忙接住,嚷道:“劲柏!劲柏!”
劲柏听他叫得急,连忙赶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个姑娘,好像很眼熟啊!”
“你看谁都眼熟!”青松骂着,也向那女子的脸瞧了过去,这一瞧,却是大吃一惊,“劲柏,了不得,这是宋姑娘!”
等宋檀儿醒来,已是两天后的事了。一睁眼,她便见到了周旭关切的眼神。
“你在这儿?你不是讲究避嫌吗……”宋檀儿本是嘲笑的语气,却因为力道不济,说得又低又虚,听得她自己都烦心。因而,她干脆住了嘴,看着周旭只是笑。
周旭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怎么尽说些不饶人的话。你渴不渴,我让人备了水,不冷也不热……”
他说着,便去端放在一旁的杯子。
“这莫非又是哪一年的雪水?”宋檀儿见他端得小心翼翼,又嘲笑起来。
周旭不答,作势要喂她。
宋檀儿不满道:“你这又是什么时候学来的毛病?”
话虽如此说,她浑身无力,废了好大劲才坐起来了一些,实在没有办法自己端着茶杯了,便任由周旭喂了她一杯的水。
见宋檀儿的精神恢复了一些,周旭又叫人上了些燕窝粥来。宋檀儿生怕他再做些奇怪的事,硬是自己强撑着把它喝完了。
见宋檀儿能自己喝粥,周旭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有些不自在地转头看向别处。
宋檀儿自然瞧出来了,笑道:“这会儿不自在了?我还当几天不见,你当真转了性,变得洒脱起来了呢!”
周旭不知该说什么,便装作没听见。
宋檀儿也不跟他为难,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
宋檀儿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见是一套纯白的衣裳,和自己昏睡前的不同,便笑问:“我原来的那身衣服呢?”
“素琴拿去洗了。她在发愁你还要不要它,若是要,她可以给你补,若是不要,便替你扔了。”
“你这丫头倒挺机灵。”宋檀儿笑了笑,“扔了吧。”
周旭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你的刀,我也派人去寻了,此刻也收在素琴那里。”
“也扔了吧。”宋檀儿淡淡道。
周旭皱眉道:“扔了?”
“对。”宋檀儿道,“把它扔了,我不想再见到它。”
“你若嫌它不好用,我可以想法子让人重铸。”周旭仍不相信宋檀儿会把用了这么多年的刀就这样扔了。
宋檀儿似乎嫌屋子里的光太亮,伸手挡了挡眼睛,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后悔,我是真不想再用它了,扔了吧。”
周旭这才明白,宋檀儿果真是倦了。
他费心将她留在避世山庄一个多月,始终觉得她的心在渴望着回到双火盟,甚至当她哭诉着恳求他让她最后回一次双火盟时,周旭也是怀着或许她再也不会回来的思绪点了头。然而,她真的回来了。
从双火盟到坪阳,有一天的路程,周旭想象不出她是如何将这段路走完的。
他也许该高兴自己使她有了改变,但他高兴不起来,只觉得替她无比辛酸。
“你不打算再回去了吗?”
“回去?回哪儿去?”宋檀儿苦笑道,“双火盟已经转移了,到了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我选择留下来,是选择了死而非生。从今往后,别人只会当我宋檀儿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回去?”
周旭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距离六派围剿双火盟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许多本来名声正响的人都没了踪影,其中便包括宋檀儿和朱恒,但少了他们的江湖依旧是那样,每个人依旧按着自己本来的轨迹一天天地过着。江湖四新秀少了人还可以由别的人来顶替,双火盟明火堂资质最好的弟子,自然也会有别人来当。
宋檀儿看着他,笑道:“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是不用了,你若是想帮我,自有办法。我如今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自然来告诉你。”
周旭也知宋檀儿刚刚清醒,定是极其易乏,点了点头道:“你想必也乏了,我这便走了,你若有事,差素琴来找我。”
说着便起身走了。
宋檀儿倒没料到他说走就走,如此爽快,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觉得可气。她想把他叫回来,却终究没有,自己默默地睡了过去。
如此过了两三天,宋檀儿始终没有让素琴去找过他,而周旭也并未主动来看她。宋檀儿知他看似出尘洒脱,实际上却是再无趣不过的一个人,心里也并不奇怪。她已想好了未来的出路,却必须与周旭知会了方可,好在她并不着急,便就此一天天地等着。
到了第三天上,周旭似乎终于奇怪于宋檀儿的沉默,主动派了青松来问她。她知周旭是耐心极好之人,如此快便沉不住气,定是对自己格外关注之故,于心里的计较又多了几分把握。
因而,她只叫青松去请周旭亲自来见,其他事宜一字未提。
周旭来得很快,且仍是孤身一人。
宋檀儿看着他,莫名地有些愉悦,道:“我想了个法子,既解决了我的归处,又不至让你悬心。”
周旭不说话,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宋檀儿微笑道:“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说。”
周旭绝不相信宋檀儿特意把自己叫来,就是为了给自己卖个关子。这从不是宋檀儿的风格。她向来是凌厉而直接的,哪怕是再为难人的话,也会说出来而不是憋在心里。
果然,她看了周旭许久,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打破了沉默:“我听说你的棋艺不错,想和你手谈一局。”
周旭点了头,叫人将棋具拿了过来。
宋檀儿捻了一颗棋子在手,笑道:“白子白得纯澈,黑子黑得厚重,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好棋。避世山庄的气派,果然是别处模仿不来的。”
周旭淡淡道:“这是先父在云南与人对弈赢来的彩头,落在我手上,却是糟蹋了。”
“云南?”宋檀儿笑道,“与令尊对弈的,莫不是‘棋王’段俱?”
“不错。”
“得到一副好棋,是许多棋手一辈子的愿望,出手如此不凡的,也只有段俱了。”宋檀儿露出了个娇俏的笑容,周旭看了,只觉心中一动。
宋檀儿转动着手中的白子,又捻出一颗黑子,两厢对比一番,忽然手指一转,将那白子高高地抛了出去。周旭心念微转,一个侧身,抄手接住了。
宋檀儿愉悦地笑道:“小女子棋艺不精,大着胆子占点便宜,自作主张执黑了。”
周旭自然不会反对,微微笑道:“这也没什么。”
“诶。”宋檀儿伸出的手忽然一顿,笑道,“听说你连崔赫这样的怪才都能打败,我觉得心里怪悬的……不如你再让我三子如何?”
“那周某怕是要输了。”周旭虽如此说,仍是微笑着道,“姑娘请吧。”
宋檀儿“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你这人无趣,怎么竟无趣到这地步?到现在还是一口一个‘周某’‘姑娘’的。怎么就没见你对着崔老前辈‘孙儿’‘外祖’呢?莫非我一个小姑娘,比崔赫那样的长辈还可怕?”
周旭一时愣住,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说就是了。”
说话间,宋檀儿已落了三子,冲着周旭笑道:“那你是打算对着我就什么都不叫了吗?我可是有名字的。”
周旭不答,专注下棋。
宋檀儿知道他在听,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但是,我也不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地叫我,因为这样叫我的,多半是压根儿不认识我的人,或是我的仇人。”
周旭已经落下一子,抬起头看着宋檀儿,不知在想什么。
宋檀儿却不急着应战,捻着棋子笑道:“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我檀儿吧!”
周旭点头:“好。”
宋檀儿撇了撇嘴道:“你倒是叫一声让我听听啊,我都好久没听到没听到有人叫我檀儿了,怪想的。”
“无缘无故的,没什么可叫的。”周旭淡淡道。
宋檀儿知他看似冷静洒脱,实则脸皮却薄得很,便也不跟他纠缠,只是笑道:“那你可得记记牢,别过两天就忘了。”
见周旭点了头,她才将在在手上捻了许久的棋子放到了棋盘上。
宋檀儿在双火盟,已经是天赋极高的弟子,但比之过目不忘的朱恒还差了许多。宋檀儿向来要强,不甘心武功学问都输给朱恒,便专心钻研了整整两年的棋艺。说来也巧,朱恒虽生就一副好记忆,却是一看到这黑白分明密密麻麻的棋子便头疼,每每被宋檀儿杀得毫无招架之力。
宋檀儿习惯了轻松取胜,乍遇周旭,果真是感觉到几分吃力,不由凝神静思,一步也不敢松懈。她只当周旭定然是轻松应对的,殊不知周旭面上不显,心里也是没底,生怕一步走岔被宋檀儿将优势拉了过去。两人这般死死地胶着着,棋子落了大半盘,迟迟未见胜负。
临至收关,形势仍是变幻个不停,宋檀儿咬着唇,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已渗出了汗水。周旭对阵崔赫的耐心摆在那里,优势比宋檀儿明显一些,心中也安定一些。
又走了几步,周旭见宋檀儿仍是死咬着唇,心里有些不忍,待要认输,又怕宋檀儿不领情。心里踌躇,手上不自觉便慢了,甚至险些落错一子。
哪知这样一来,周旭却是福至心灵,待到宋檀儿又落了子,便假作踌躇,暗自寻了个错处,将那白子落了下去。
宋檀儿抬眼看了周旭一眼,也不知看出了什么,但毕竟还是按着周旭预料的方向走了。
一等宋檀儿落子,周旭立刻行礼道:“是我输了。”
宋檀儿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伸手将那满盘棋子拂乱了,道:“要说棋艺,还是你略胜一筹。”
周旭知她必定还是看出了端倪,也不回答,只是喊了人来收棋。
宋檀儿托着下巴笑道:“怎么,这就不下了?我不过险胜,你不应该趁此时机反击吗?”
周旭淡淡道:“你虽没受什么伤,毕竟是透支了力道,还是莫要思虑过多为好。”
宋檀儿笑出了声来:“好啊,我这就歇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周旭抬眼看她,只见到她精致的脸庞和灵动的笑眼。
“我知道你弹琴弹得极好,我要你弹一首给我听。”
周旭自然是答应,叫了青松将琴搬来,问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宋檀儿坐到床边,微微一笑:“就弹首《凤求凰》好了。”
流水般柔和缱绻的乐声接着宋檀儿的话音响起,直流进人的心底。宋檀儿不会弹琴,但毕竟懂些音律,听得出里面的缠绵悱恻之意。与周旭一个多月的相处一幕幕从脑海中拂过,让她觉得宁静而安详。
待一曲终了,周旭看向宋檀儿,却见她靠在床边,已睡了过去。
那安静平和的模样让人不忍打扰,周旭忆及树林中的那次初见,心里有些痴醉,又有些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