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章 围剿 暴雨如注, ...
-
风有些大。
时候已然入了秋,大可用秋风瑟瑟去形容。
朱恒站在荒山漫野中,神思恍惚。
走到这一步,是他所不愿见到的。从来到双火盟起,或是说,从遇到关枢,听到他告诉自己要乐观的那天起,他便一刻不停地把所有苦恼化为笑容。然而这些或真或假的笑容改变不了命运的方向。或许时光流转,再做一次决定,他依旧会拜叶陵为师,明知不当走的路,他还是会走。
秋风吹着,隐隐有些湿漉漉的气息。
快下雨了。
他吸了口气,想起那天在灵武山,最后一次见到陆慧时的情景。
惊讶,喜悦,担忧,这样的多情绪同时从她的眼神中传达出来,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眼神。实际上,从闯入湖心岛的那天起,他便觉得陆慧是世间最美的女孩儿。
他对她说过许多真心实意的话,但不可否认,也有许多谎言。一个经常说谎的人,是不会得到别人的信任的,因而朱恒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得到陆慧的信任,曾经也并不奢求得到这些。而现在,他很渴望得到她的信任。
他听见了嘈杂的呼声。
他知道此刻双火盟必定已经被六个武林正派团团包围,他早已知道了会有这个局面,但是,他没有告诉盟中的任何一个人。他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事态发展,竟也无动于衷。
无论是冲出去,出剑,还是杀人,都好像只是一个个单纯的动作,并没有伴随他任何的感情。
他的剑刃上已经有血了,他看见宋檀儿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和自己一样。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他们都看懂了对方的情绪。
不,还是不一样的,她眼神中的的冷酷与果决,朱恒没有。
血越来越多,满眼都是。他又想起了自己八岁的时候,同样是满眼的鲜血。不同的是,那时候自己是害怕的,现在呢?多半是麻木了。
若有几分害怕,到还能让他体会到活着的感觉,可惜没有,偏偏没有。他知道自己多半是倦了,从此以后只想远离,无论此战生死。
而在炼鬼域聚集的地方,一个国字脸的男子,手上握着一把又长又大的弩,不声不响。
“你说,七派对双火盟,结果会如何?”穿着玄衣的崔赫落下一子。
对面的人很年轻,穿着白衣,赫然便是避世山庄的周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死的人会很多。”
“没有战争是不流血的。”
“这不是战争。”周旭落子,棋局上的形势似乎很平淡,却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本质是一样的。”崔赫凝视着棋局,“没有哪个门派是为了真正的正义,就像国与国,那都是利益和仇恨的产物。”
周旭不答。
崔赫落下一颗白子,局势继续缓慢的变化着:“你不回答,就说明你心里也已经默认了。你还记得你爹为什么把红枫山庄改名为避世山庄吗?”
“与世无关。”周旭落下黑子,声音平淡似是没有感情。
“你既然知道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想必也知道你的父亲为何要这样改名,他就是看透了这江湖的本质。什么都是为了名与利,为了这种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算计,流血,有什么意义?”老者这一子落得很快。
周旭的手顿在半空:“我不懂这些。”
“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无论参加围剿的少林、武当、紫壶、灵武、湖心岛、炼鬼域,还是没有参加围剿的蜀山、丐帮、蓬莱,他们都在紧盯着这场围剿的每一个细节,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利益。”崔赫看着他的外孙,“有些是为了名望,有些是为了仇恨,而有些,则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周旭终于还是落子了,他淡淡道:“你使我无法安心下棋。”
“这盘棋本就不重要。”崔赫笑笑,“下棋看人心,我与你下棋,看到的,却是你的心。”
周旭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甚至他自己也很相信这句话,他没有反驳:“你是我的外公,就算不和我下棋,难道就看不出我是怎样的人?”
“不。”崔赫落子,“这只会使我看得更准。你对我说的话,可以是假话,你的眼神,也可以假装,但是棋路是不能的。你被我扰乱心神,是因为你在意这次围剿的结果。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江湖事的关注,但从未为了江湖事浪费过一丝的感情,今日一反常态,是为了人吧?”
“你何必把我看得如此透彻?”周旭收敛心神,落下一子,然后道,“就算你是我外公,你对我太了解,我还是会不自在。”
“对着外公,何必不自在?”崔赫回答的很快,落子也同样的快,局势全然偏向白棋一方,“我虽然是你的外公,但更喜欢把你当做我的好友。观察一个好友的心性,这不是很有趣的事吗?”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除了你娘,我没有对一个人花过这么多心思。”崔赫道,“你的家族和无论双火盟还是湖心岛、紫壶派等等一干门派都无关联,周家向来是特立独行的,从不把利益与其他家族或门派捆绑在一起。这样出身的人,会是怎样的性格?如果你是我,你就不好奇吗?”
周旭没有反驳:“或许。”
“我曾经也这样观察你的父亲,他斩断了与所有江湖中人的来往,除了崔家这个姻亲家族,什么都斩断了。”崔赫道,“或许他真的是想退出江湖了,可惜当他斩断这一切,他自己的生命,也已经被斩得差不多了。”
周旭很久没有说话,他们的棋速都快了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这并不像是有一方危在旦夕的模样。可事实是,黑棋被步步紧逼,几乎无路可退。
“你也问过我为何我对你爹的评价从不客气,却还是让你娘嫁给了他。”老者道,“这当然是因为你娘的固执。但是,若非你爹与众不同的脾性让我有几分欣赏,便是你娘寻死觅活我也绝不会松口。”
周旭并不想怀疑这句话,关于这个问题,他问过崔赫许多遍,然而每次得到的回答都只有前面的半句。他知道一定还有其他原因,然而崔赫不说,他无从得知。周旭的母亲在他七岁时便病逝,他又在十二岁失去了父亲,自此以后,接触的最多的,除了庄子里的人,就是这个奇怪的外公。崔赫不喜欢理会世俗的规矩,不喜欢周旭把他当外公尊敬,却喜欢和他像朋友一样闲谈。周旭始终不是十分理解这个外公,却在有时不得不佩服他。他缓缓道:“父亲对你,也是心存佩服的。”
“确实如此。”崔赫道,“我和他,本来没有多少话可说。”
“但你却总装作很了解他的样子。”
“我确实很了解他。”崔赫笑了笑,“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很容易看懂的人,没什么心眼,我只要多看两眼就能全部看透。他不了解我,便以为我也不了解他,殊不知这想法全然是错的。”
周旭觉得自己越发无法理解这个奇怪的外公,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父亲太无趣了,这一点你和他很像。如果他没有将周家的庄子改名为避世山庄,没有斩断与江湖的一切联系,我或许到今日还会后悔让你娘嫁了他。好在他虽然缺点一大堆,却是个真正淡泊名利的人。”
“缺点一大堆?”
“当然。”
“你对谁都能挑出一堆错来”
崔赫笑着摇头道:“你学了你父亲的所有武功,把你爹无趣的毛病也学了去。好在你不重名利,算是可贵。”
“可我在意这次围剿的结果。”
“因为你担忧着那些人的性命。”
“不。”周旭反驳他,“你既然把我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却会如此高估我?我为的不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你想说宋檀儿吧?”那崔赫显出一副早已了然的样子,“谁都有最挂念的人,就像你爹最挂念你娘一样。你挂念宋檀儿,说明你有正常的七情六欲,而不是在避世的时候,连感情也一并避了过去。”
周旭从未想到过这些,但这些话从崔赫口中说出来,即便是歪理也好歹有了几分道理。
或许就是答案吧,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不是在乎世俗眼光的人,我希望你也能学着洒脱一些。宋檀儿太狠辣,不仅对别人,对自己也一样,这样的人,常人都会避之唯恐不及,偏偏我很欣赏。”崔赫笑道,“你应该庆幸自己出生在避世山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所以,如果你真的挂念宋檀儿,别让这点挂念停留于此。”
周旭摇头:“你也知道她狠辣,狠辣的人,怎么会允许他人干扰她的未来。”
“成与不成,你都干扰过她一回了,何妨再试一次?”崔赫笑道。
“再救她一次?”周旭想了想,依旧是摇头,“只怕是不成的。”
崔赫便不再言语了。
白子已占尽优势,周旭看着棋局,落下了一颗黑子。这一局的最后一子。
崔赫大笑出声:“走得好!下了这么多年的棋,你终于赢了一局。”
周旭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局,忽然觉得那么不真实。
“输了这么多年的人,可以一朝得胜,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崔赫站起身来,“我希望你以后还能多赢几次,不仅是下棋,其他也一样。”
而双火盟的领地,此刻只剩下一片血腥。
雨终究是落下来了。
冲刷着满眼的红。
“哐当”。
寒光双刃掉落在地上,发出碰撞的声响。
宋檀儿浅色的衣服上溅满了血红,她看着脏了的衣裳,厌恶地皱了皱眉。
她已经没有力气捡刀了,甚至连保持站立,都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这种脱力的感觉,就像那天在梦里。一模一样。
脸上黏糊糊的,似乎还有未干的血迹在流淌。宋檀儿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也不想去管了。甚至连擦一擦都抬不起手来。
她从未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过,甚至那次在避世山庄的树林里,都比这样要来的好得多。她看着满地的死人,那里面有她的手下败将,也有同门中的败者。她本是看惯了这些的,此时却忽然觉得无比烦躁。当她看向满地血迹,看着它被雨水冲刷着流向低处,只觉得无比恶心。
双火盟幸存的精英已经和两位堂主撤离,宋檀儿本来也可以走的,但她终于留了下来。并不想杀人,甚至不想看到别人杀人,可是还是留了下来。或许是在找个死去的理由吧。宋檀儿从未想过要死,若在哪怕前一天告诉她自己会选择一条死路,她都是不会信的。但有时候人的选择就是这样,超出自己的预料。
最可笑的是,偏偏她还是活了下来。
对方来的人,也不是想象中那样多,那样可怕。
甚至都不肯出全力,他们为什么还敢打出正义的旗号,还想着歼灭双火盟?
叶陵早就告诉过她,江湖上的一切人,一切事,存在,都只是为了利益,正派也好魔教也罢,本质差不了多少。
真是由不得她不信。
她终究是没有去捡那两把刀,她第一次觉得它太脏,尽管上面的血迹已被越下越大的雨冲刷得所剩无几。
还是不要它了吧……
她忽然想见见周旭,去跟他道一声谢。那是自己欠了他的。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避世山庄的情景,她第一次利用自己的眼泪,去博取一个人的同情,换取他的让步。如果一个人让你产生了想要让他怜惜的想法,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输给他了?
都不重要了,只要能躲开这一切,输给他又何妨?
暴雨如注,仿佛要阻止住这单薄的少女踉跄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