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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搁浅 他们对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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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背后的门派,查清楚了吗?”叶陵背着手,站在屋里的一幅画前。那是他亡妻的画作。他总是站在画前,一站便是一天。
“查清楚了。”回答的是朱恒,“确实是炼鬼域。不仅如此,炼鬼域中有一人,似乎十分擅长双火盟的功夫,近日来,总以双火盟的剑法杀人。”
“灵武派的李玄机,也是被炼鬼域杀死的?”叶陵没有回头,仍看着墙上的画。
朱恒道:“是。”
“我这套剑法虽是双火盟的正统,能使得精湛的,除了我和你师伯,却也不多。”叶陵淡淡道,“而偏偏小辈中精于剑法的,除了你,别人近来都没有在江湖上掀起过风浪。你的功夫不及李玄机,自然杀不死李玄机。那么,是谁杀了李玄机?若是没有合适的人,又说明什么?”
“说明江湖上有人冒名,想要从中牟利。”朱恒道。
叶陵点头:“我们能想到的,少林武当那群老狐狸岂会全然不知?”
“师父的意思是,他们已经起疑?”
“心中必然有所怀疑,一有怀疑,自然看谁都有鬼。但是他们偏偏谁都不会说破,只会在以后的合作中互相推诿。”叶陵道,“这个在背后谋划的人,若不是出了差错,便是意图在江湖上掀起大浪。”
朱恒知道,炼鬼域所谋必定是后者。
叶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听说沈游宜几个弟子被杀时,你也在襄河?”
“是。”
“我听说你和檀儿在姑苏分开后,便是一路向北的,怎么竟绕到了西面的襄河去?”叶陵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一听这话,宋檀儿心里便是“咯噔”一声。她一直待在避世山庄,于江湖上的纷纷扰扰关注得便少了。周旭虽会每日给她列出江湖上的大事,但并没有刻意提到朱恒的行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自己的话可能会害了朱恒。她正要开口,朱恒已抢在了前面:“弟子是因为被人暗中跟踪,不得不绕路甩开他。”
叶陵显然是不信,他的声音大了几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瞒了我什么。《太湖心法》为什么会回到湖心岛,别人不知道,把它丢了的不留一自己会不知道?你帮着湖心岛反过来对付盟中的人,我倒要问问你,这是什么道理?”
“弟子不喜欢不留一以大欺小的做派,便想着捉弄他一下。”朱恒道。
“捉弄?你以为你是小孩子吗?” 叶陵显得更加愤怒,“跪下!”
朱恒沉默着跪了下去。他知道避重就轻已经无用,不打算再为自己辩驳什么。
“挑衅湖心岛,这是你亲自做的事,你应该明白其中的含义。”
自然是明白的,双火盟向湖心岛宣了战,两派从此便是不共戴天。
“你知道你那么做,是犯了什么罪?”叶陵沉声问。
朱恒淡淡道:“知道。”
“是什么?”叶陵大声喝问。
将不留一好不容易偷到手的太湖心法还给湖心岛,这是通敌大罪,朱恒知道,宋檀儿知道,所有在场的明火堂弟子也都知道。
但是没有人回答。就好像不回答,这罪名就不会成立。
任是谁,也没有这个狠心将自己的同门师兄弟推向死亡,他们只有沉默着,把头埋得更低。明火堂弟子在江湖上,从来得不到一点正面的评价,但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只杀自己的敌人。这一点,未必逊于名门正宗。
他们都是被命运逼到绝路上的人,都不希望在同病相怜的人身上,丢失自己的最后一点人情味。
宋檀儿的心抽搐了一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眼角闪烁。在过去的十年里,她几乎没有哭过,却在这短短的一个月,流了许多泪。
大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恒却一动也没有动,自己回答了叶陵的问题:“是通敌。”
叶陵终于转过了身来,深深看着朱恒:“通敌的弟子如何处理,你想必还记得?”
“记得,是死罪。”朱恒平淡道。
“你记得就好。”叶陵看了宋檀儿一眼,目光向后方的其他弟子扫去,“你们选个人出来吧,我等着。”
所谓选人,是选个人来杀朱恒。
每个人都明白,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宋檀儿睁大了眼睛,不敢动一下,以防泪水从眼中滚落。
“好。”叶陵的声音竟然也有几分颤抖,他的手缓慢地移动着,移向腰间的佩剑,那是他从不离身宝剑,锋利之极,无坚不摧。然后,他握紧了它,“既然你们都不肯,那么,只好我自己来。”
所有人都心里一颤。
由堂主亲自行刑的弟子,便是死后,也不能入土为安的!那是双火盟的规矩,“罪大恶极,无可饶恕者,堂主亲斩之,弃之于荒郊,任豺狼啖之。”双火盟盟规的第一条。
宋檀儿几乎站立不稳,失去了一贯的平静。
朱恒看着叶陵,他早已料到了会有这个局面。他不知道叶陵将来会不会后悔,但至少此刻,他是坚定的。
人死之后,究竟没有没鬼魂?所谓的阴曹地府,又真的存在吗?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他们死后,是不是真的对阎王报上了他朱恒的姓名,如今,便要来索命?
叶陵也在看着他,他希望这个十年来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子能求自己一次。他知道,只要他求自己哪怕一句,他便再下不了手。
可是没有,他们对望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师父!”宋檀儿咬了咬牙,高声道,“我来杀他!”
每个人都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会是宋檀儿站出来。每个人都知道宋檀儿和朱恒自小要好,都不相信宋檀儿能下得去手。
“罪大恶极,无可饶恕者,堂主亲斩之,弃之于荒郊,任豺狼啖之。”宋檀儿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恒哥哥还没有罪恶到这个地步,我来杀他,就够了。”
她努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使它不至于因为情绪过激而倒下,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前进。
她走到了叶陵面前,跪下,伸出了双手,缓缓地开口道:“师父,檀儿愿掌刑。”
她的面色苍白,却带着常有的那份决绝。她的身材娇小,引人怜爱。
似有雷声在叶陵耳边炸响!
透过宋檀儿的脸庞,叶陵总是会想到自己已死去十年的女儿叶雯雯。他的思绪恍然飞到了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叶雯雯时。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的雯雯便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衫,甜甜地向着他微笑,然后,干脆利落地跃身上马,洒脱地离开。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却有大人的果敢。
同样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了宋檀儿,很瘦小的一个女孩,却和雯雯有着惊人的相似。
同样是果敢而决绝的女孩,不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明了。
叶陵无法抑制地想要嘲笑自己的痴傻,他道:“我以为你会劝我饶了他……你为什么不劝我?”
只是一句话,却叫宋檀儿听出了稍纵即逝的机会,她尽力保持平静,道:“那就要看师父想不想让檀儿劝了。”
叶陵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檀儿知道他这是默认,沉声道:“若是在其他时候,师父要杀师兄,规矩摆在那里,檀儿无话可说。然而如今江湖上一片混乱,几个所谓的名门正派对双火盟虎视眈眈,谁也说不清哪一天,他们便会亮出兵刃。在这种时候,双火盟为什么要自断臂膀,去杀死一个如此优秀的弟子?”
“再优秀的弟子,若是心归到了别处,都还不如没有。”叶陵冷冷道。
“归到何处?师兄与檀儿一样,都是与湖心岛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这心,若是不在双火盟,又能归到何处?”宋檀儿道,“全村一百一十二条性命,檀儿一刻也不敢忘,想必师兄也是一样的。”
叶陵眯了眯眼睛,似乎真的在考虑宋檀儿的话。
宋檀儿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明火堂的其他弟子也怀着一样的心情,纷纷保持了沉默。
叶陵却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无比,他看向朱恒,道:“我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朱恒没有回答,聪明如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的话语。
“我觉得,你有点像一个人。那人,就是当年的我自己。”叶陵笑道,“你真固执,固执到让我想起我自己。我曾经就是那么固执的认为,只要我坚持,那些横梗着的阻碍就会慢慢消失,直到十年前。”
“说不定,你也会有那一天呢?”叶陵道,“若不留着你的命,让你亲眼看到那一天,你也会和曾今的我一样不甘心。”
朱恒很清楚他在说什么。叶陵也许经过自己经历过的一切,没有人比叶陵更能理解他。从始至终,他没指望能瞒过他。
什么太湖心法不心法的,他统统没有考虑过,不过是为着陆慧一人而已。
“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倔强的模样?”就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要笑出来,然后,又忍不住想落泪,“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但那不过是贪枉罢了,你以后,自然会嘲笑自己的痴傻。”
这许多话,多数人并不十分明白。但他们听懂了一点,他们知道,叶陵不会杀朱恒了。
朱恒已经跪得有些麻木,但他仍是微微一笑:“成与不成,总要试试才知道。”
叶陵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看向那幅画儿:“你们都散了吧。”
所有人都是喜悦的,唯有朱恒,从叶陵的背影中看出了悲凉。
“这些恩恩怨怨,终于该要结束了。想到师父,真是难以置信,他竟已走了十年了。”白一鹤以手抚剑。他的身旁,站着林一柯和沈游宜。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共处于一个屋檐下。
沈游宜看向林一柯,后者的眼睛里满满的皆是悲伤,就一如那天……水游云拔剑自刎的那一刻……
她终于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静静地听着。
“这次的围剿,大约会有六个门派参与,分别是少林、武当、紫壶、灵武、炼鬼域还有我们湖心岛,虽然紫壶这几年已经元气大伤,灵武又刚刚遭遇一场变故,但有少林和武当在,胜算还是相当大的。”白一鹤仍在说着。
“若是不计伤亡,合六派之力对付一个双火盟自然绰绰有余。”沈游宜淡淡道,“然而自李玄机亡故后,江湖人人自危,连少林武当这样的大派做事都开始缩手缩脚了。”
“李玄机之死,是炼鬼域看穿了我们的计划后的破局之举,确实是高明。”白一鹤道,“然而此刻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是双火盟无法覆灭,我们只要死咬住炼鬼域不放,就也不算失败。”
“一步步都要如此算计,也不知如今的江湖是怎么了。若在二十多年前,李玄机这样的大人物被杀,整个江湖早已连成一线对抗双火盟了。那日蓬莱的人没来,哪里是因为什么闭关?蓬莱全岛上下二百多名弟子,一个掌门闭关了,难道便全都不能动弹了不成?分明是想躲在背后坐收渔利。紫壶派的燕凌秋,没有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却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姿态。还有少林寺那个方丈,一言一语都是怀疑我们居心不良的意思,就好像围剿双火盟只有他一人会出力一般。”林一柯冷笑道,“说到灵武,那是更加不成器了,遇到德高望重的长老被杀这样的大事也能忍气吞声,真真也算独此一家了。”
白一鹤淡淡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正因世情如此,才不得不如此算计。”
沈游宜道:“那我们呢?既然人人都在算计,我们又该出多少力?”
白一鹤叹了口气:“湖心岛虽是休养生息这许多年,但此次行动我们是发起者,保留实力也不可太过,故而无论如何都会伤些筋骨。师父当年唯一的愿望便是剿灭双火盟,亲手诛杀叶陵,为了实现师父的遗愿,便是伤筋动骨也不算是亏了。”
林一柯和沈游宜对视一眼,都默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