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19、第十八章 偷听 你放心，答

　　陆慧没有办法否认。
　　即便是她否认也没有丝毫用处，朱恒既然如此说出来，必然是确定了，一句简单的否认不可能改变他的想法。
　　“你猜到了，然后呢？”陆慧抬眼直视对方，却发现他仍是笑意浅浅，似乎一点也不急。
　　“我想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朱恒光靠猜，当然只能猜个大概，但如果让他听到了陆玄清等人的对话，那么无论他们计划得如何周密，都会变成一纸空谈。陆慧不希望与朱恒兵刃相向，但更不希望这么多人白费了心血。
　　更何况，她心里也是不喜欢双火盟的。
　　陆慧忽然不想看到朱恒这样十拿九稳的样子，冷声道“你难道不知道，只要我叫一声，你想去哪儿都去不成了。”
　　“我知道。”朱恒知道陆慧是认真的。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能狠下心来喊人，却不想去试验。这种伤人伤己的事情，他从不做。因此他道：“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些保证。”
　　“什么保证？”
　　朱恒跟她更加靠近了几分，低声笑道：“无论我听到什么，我绝不向盟里透露分毫。”
　　“空口无凭。”陆慧弄不清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道，“你现在在这里自然这么说，然而等你回了双火盟，你说不说我都无从得知，你怎么保证你可以兑现承诺？”
　　朱恒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道：“我向你保证，你又不信，这可怎么办？”
　　陆慧现在只盼着师父他们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得快一些，也免得她在此处左右为难。她知道朱恒主意向来很多，不敢把问题抛回去，只能缓缓道：“这未免难办，得待我想想才是。”
　　“你还是别想了，若让你想，谁知你会想到什么时候？”朱恒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笑道，“我已经想出来了，就照着我的法子来吧。”
　　陆慧盯着他的眼睛，正想说话，忽觉肩上一麻，整个人都动弹不得，立刻睁大了眼睛。
　　“我点了你的穴。”朱恒低声道。
　　陆慧当然知道是他点了自己的穴道，她只是惊讶于朱恒的速度之快，竟没叫她察觉已得了手。
　　朱恒敛了笑容，将她轻轻抱起来，向亭子走去。
　　陆慧从未被人这样抱过，一时之间不知该气恼还是羞涩。心中又暗恨自己被点了穴，无论怎样不情愿都挣脱不得。
　　朱恒将她放在亭子里，让她的身子靠着栏杆，附在她耳畔轻轻道：“穴道半个时辰后自然会解开，我可能不会回来，穴道一解开，你便自己走了吧。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会做到，无论听到什么，我都不会对别人说一个字。还有，刚才，对不起。”

　　此时的内殿，却又迎来了少林寺的许多弟子。
　　陆玄清用相同的法子打发了少林寺的小辈弟子，亲自关上了内殿的门，才对其他六个门派的掌门长老门行礼道：“让诸位久等了。”
　　少林寺的方丈正和大师合十道：“这本是老衲的不是。”
　　“不敢不敢。”陆玄清道，其他诸位掌门也纷纷应和。
　　“却没有见到蓬莱的‘玄音真人’。”不知是哪个道。
　　陆玄清笑笑道：“‘玄音真人’正逢闭关期间，来不了了，便遣了几个弟子来祭拜了，昨日便已走了。”
　　所谓的闭关不知真假，不想蹚进这趟浑水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众人都没有说话，却都是心知肚明，气氛立刻便冷了下来。
　　“既是如此，便罢了。时间宝贵，还是开始商议要事吧。”正和大师见无人说话，便率先开口道。
　　陆玄清连连称是，快步走到一边，不知动了什么机关，但听“咯”的一声，内殿的内墙竟打开了一扇门。
　　众人都在心中赞了一句陆玄清的谨慎，紧跟着陆玄清进了密室。
　　密室不大，结构也简单，只有几张桌椅。
　　“本不待如此劳动各位，只是近日双火盟行事越发嚣张，若不早日采取措施，只怕到晚了，便连亡羊补牢也不能了。”
　　“我们本就是老友了，遇事劳动劳动，也是应当。反倒是白掌门对我等如此信赖，让我等受宠若惊。”说话的是武当的掌门“凌虚子”，身材高瘦，仙风道骨。
　　“何况双火盟近日连杀许多江湖中的朋友，这其中不仅有湖心岛诸位的爱徒，更有本门的长老。”陆玄清沉痛道，“若是不及时阻止，谁知又会有多少门派遭殃？”
　　少林寺的正和大师合十道：“陆掌门此言极是。只是李长老死于灵武山上而非他处，这凶手竟嚣张至此，敢潜入灵武杀人？”
　　陆玄清叹息道：“大师有所不知，我这师弟，向来喜欢清静，住的也是较为偏远的地方，这才让凶手有机可乘。”
　　“死者已矣，请陆掌门节哀，为今之计是替李长老报仇。”炼鬼域掌门李烨道。他本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头的青丝却已白了一半，偏偏面庞却显得甚是年轻，不似四十多，倒似三十岁模样。
　　沈游宜站在白一鹤身后，眼睛却是一直在偷偷打量这个奇怪的李烨。她向来不喜欢李烨诡谲的做派，对他的奇特样貌也颇有异样之感，此刻更觉得他话中有话，心里说不出的反感。
　　“双火盟作恶多端，早该铲除，好在此刻也不太晚。不知诸位可有什么计划，好将那双火盟一举剿灭。”说出此话的则是紫壶派的掌门燕凌秋，她约莫四十上下，虽不复青春年少，却仍有几分年轻时的秀丽。
　　白一鹤抚了抚胡须道：“计划是有的，却还需要诸位全力配合。”
　　炼鬼域的李烨笑道：“白掌门有妙计，我等自然全力配合。”
　　众人纷纷应和。
　　“双火盟虽是大派，但毕竟不及我六派弟子众多，大家只需抽出一部分精英弟子前往双火盟，届时将它团团围住即可。”白一鹤道。
　　“只是我们近年来元气大伤，可能不能似其他门派一般出力，希望白掌门见谅。”燕凌秋道。
　　“这个自然。”凌虚子道，“只要有我凌虚子在，自然要保你们安全。”
　　正和大师也合十道：“紫壶派虽遭劫难，门下弟子实力犹在，燕施主不必妄自菲薄。”
　　燕凌秋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白一鹤见此，道：“各派情况不同，自然会分开考虑，大家不必着急，我这就安排大家行动的路线和时间。”

　　宋檀儿坐在窗边，似在看那窗外景色，目光却是涣散的。
　　她承认在避世山庄与世无争的生活令她轻松且愉悦，也知道自己对江湖已有了倦意，根本没有兴趣回去。但她始终不能忘却十年前的满眼鲜血，也无法就此离开双火盟一走了之。
　　她已发了许久的愁，她暗暗告诉自己，今日必定要拿一个主意。
　　宋檀儿向来是果决的人，只在那一瞬间，便拿定了主意。她最后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色，迅速起身向门外走。
　　门是被仔仔细细擦过的，窗纱上也没有积灰，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外投来的影子。
　　宋檀儿厌恶这样的巧合。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上，要她此刻放开退回去，是绝不可能的。但若就此打开，便显得好像是她特意为对方开的门。
　　她仍是开了门，道：“你来得倒巧，我正要去寻你。”
　　周旭点点头：“我来寻你也是一样。”
　　宋檀儿便不客气道：“这里是你的地盘，茶水也是你自己的，我就是借花献佛，也不是这么个献法，就不招呼你了。倒不如直接来谈点正事。”
　　周旭早知宋檀儿嘴上不饶人，倒也不以为意，道：“你说便是。”
　　“我听说，今日一早，就有许多门派前去灵武山吊唁李玄机。”宋檀儿缓缓道，“少林、武当、紫壶、湖心、炼鬼，这五个门派更是连掌门都亲自出动了。我好奇得很，是什么使他们如此巧合地选择了在同一天前去？”
　　江湖上每天的大事，都由周旭亲自整理书写后派人送给宋檀儿。因而，这事既然宋檀儿知道，周旭自然也是知道的。周旭不是没想过瞒着宋檀儿一些消息，但他向来光明磊落，也遵循着言出必行的原则，想想还是做不出这等事来。
　　“你心中早有答案。”他淡淡道。
　　宋檀儿轻轻一笑：“不错。近日江湖上屡屡传出双火盟众人杀死其他门派的消息，这势必引起他们的反抗。要我说，他们借此机会，一定会想点法子来对付双火盟。”
　　话说到这个地步，周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了：“事关双火盟……你可是要插手？”
　　“自然。”宋檀儿垂了头，低声道，“你也是答应过我的，到了必要的时候，就会放我走。双火盟于你不过一个大一些的邪派，于我却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和你的避世山庄无异。”
　　“我是答应过，我也不会食言。”周旭道，“我知道双火盟对你的重要性。”
　　“多谢。”宋檀儿道，“你的恩情我也会记着。我说过，我只会杀人，你有什么人要杀，我定会倾尽全力去杀。”
　　周旭摇头：“我也说过，避世山庄，没有仇人。”
　　“那救人呢？若要我救人，我也可勉力一试。”宋檀儿道。
　　周旭深深看了她一眼，道：“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救自己。”
　　“救自己？”宋檀儿失笑，“我说的救人可不是大夫那样的救人，我不懂医术。”
　　“我知道。”周旭缓缓道，“我只是希望你无论在做什么时，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希望你活着，如果可以，活着回避世山庄。”
　　“你是在邀请我？”宋檀儿笑了笑，“这个要求，怎么听好像都是我赚，那好，我就答应你。”
　　周旭同样笑了：“你赚了，我也不赔。”
　　宋檀儿目光流转，笑容却是不变：“我宋檀儿活了十六岁，不敢说自己阅历有多深，却也自认为不浅。但是，除了我过世的亲人，我的师父，还有恒哥哥，我还没有见过谁像你这样希望我活着。”
　　周旭不答。
　　宋檀儿笑道：“我回去，是担心他们对双火盟发难，如果当真如此，我必定要帮双火盟对付他们。不过，这也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双火盟了。”
　　“最后一次？”
　　“对。”宋檀儿道，“若要报湖心岛的大仇，我不靠双火盟也可以。何况这许多天，我也想清楚了，冤有头，债有主，既然王一循已死，其他人，杀不杀也无所谓了。”
　　周旭倒是没料到她能这么快就想通，道：“你想通了？这样也好……”
　　“何况。”宋檀儿笑道，“我也不是那等不惜命的人。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还是很爱惜的，不至于明知是死路还冲上去。”
　　周旭当然知道宋檀儿是惜命的。她面对三个白一鹤的亲传弟子的追杀，不是选择和他们你死我活，而是赌了一把闯到避世山庄来，这当然是因为她不想死。然而，似宋檀儿这般杀伐果断之人，若是当真有什么在她心目中比生死还要重要，那就什么也挽回不了了。
　　他很庆幸双火盟在宋檀儿心目中，还不是可以拼尽生死去捍卫的。如若可以，他自己希望永远不要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周旭的脑海中转过了无数的念头，面上却并未显露，宋檀儿也不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却也并不在意。她只是看着周旭，说了一句话：“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再来一趟的。”
　　周旭点头。
　　宋檀儿一笑，顺手抄起了放在一边的两把刀刃，道：“你这份恩情我先欠着，若有机会，以后再报。我这便走了，可别让你府里的高手拦我。”
　　周旭同样一笑：“不会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