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17、第十六章 讯息 灵武派长老

　　“你救了宋檀儿？”
　　周旭微微抬首，看了面前的玄衣老者一眼，便又低下头，自顾自地拨动着琴弦，淡淡道：“那又如何？”
　　玄衣老者笑了一声，摇头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周旭的手顿了顿，又断断续续地拨着弦道：“也不能算是闲事，她既然逃到了避世山庄的地界，自然是想寻求一个庇护。”
　　玄衣老者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脸上的皱纹缩了起来，显得更深。他缓缓道：“若是每个跑到这里来的人你都要庇护，避世山庄早就住不下了。”
　　周旭不说话。
　　“宋檀儿是双火盟的人，在江湖上也名气不小，而追杀她的又是比她名声更响的‘太湖渔人’，若是你不庇护她，倒好像是那些武林正派能使唤你一般。”玄衣老者笑道，“若是我，我也会和你一样选择。”
　　“赵登云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他的师弟就未免有点名不副实了，不仅性子鲁莽，且功夫尚且不如青松。”周旭淡淡道，“湖心岛自从出了十年前那件事，已经不复从前了。”
　　玄衣老者呵呵笑道：“‘太湖渔人’的名头本来就是赵登云一人撑起来的，你对他们也别要求太高了。湖心岛的变化，是有原因的，问题全出在如今这个掌门身上。这个白一鹤……呵，说得好听些是精明，说得难听点，便是功利。别看他喜欢装成世外高人的样子，内里和斤斤计较的市井妇人差不了多少。”
　　“你对谁的评价都是这般。”周旭不以为意道。
　　“那是因为如今的江湖上，确实许多人都是这般。”玄衣老者道，“个个尽是道貌岸然的小人嘴脸。”
　　周旭轻笑不语。
　　“当年我对你爹说，段清尚这个人功利得很，当不了武林盟主，可他偏不信。”玄衣老者哼了一声，“结果还是我料准了，那段清尚果真在盟主的位子上坐了没几年便去从了商。”
　　“这事，你说了第七遍了。”
　　“我若不多说几遍，你根本不会记住。”玄衣老者愤愤道，“你和你爹一个样，从来不肯听老人言。”
　　周旭淡淡道：“就算这样，你还是当了我爹的岳丈。”
　　“是你娘固执。”玄衣老者想起亡女，眼眶顿时红了，“淮阳崔家的女孩儿，嫁谁嫁不了？偏偏是看中了你爹。”
　　淮阳崔家本来也是武林中一大世家，与当时还叫红枫山庄的避世山庄也算门当户对，但其底蕴却比避世山庄更深远许多。后来红枫山庄更名退隐，崔家便也跟着淡出了江湖，自行斩断了许多江湖上的旧关系。这玄衣老者名叫崔赫，本是崔家的家主，如今却自诩游侠，虽在江湖上飘荡，从不以真名示人。
　　“说到崔家。”周旭忽然停止了抚琴，微微眯着眼回忆道，“近来江湖上盛传，湖心岛一个叫崔念的弟子遭了双火盟的毒手。这个崔念，和崔家有关系吗？”
　　“崔念？”崔赫眯了眯眼，道，“那是崔家在姑苏一个分支的女孩儿，父母早亡，她叔婶就把她扔到了湖心岛。说来好笑，上个月祭祖，她那叔婶到淮阳来，还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多么的有先见之明，如今那女孩儿在湖心岛多么的有出息，一副好光荣的样子。呵，这下人死灯灭，他们才是真的好光荣了！”
　　周旭听得直摇头。
　　“这么七拐八拐的，双火盟倒是和我崔家有仇了。”崔赫虽说着有仇，脸上却不见愁苦愤恨，反有些戏谑，“和避世山庄，也有些远房的仇。”
　　周旭淡淡道：“避世山庄早已远离江湖，什么恩怨情仇都没了。”
　　崔赫一笑，道：“也罢，你是超脱世俗了，我这老骨头却还是俗人一个，还是回我的俗世去吧，也免得门外那个等得着急了。”
　　周旭愣了一愣，下意识朝房门看去，却见崔赫正好打开了房门。门外的女子罗裙艳艳，虽是被崔赫撞了个正着，却没半点慌乱，反大大方方地看回去，正是宋檀儿。
　　崔赫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笑。
　　宋檀儿回报以更加温和的笑容。
　　崔赫眯了眯眼，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拍一拍宋檀儿的肩。
　　那手伸到一半，却是忽然一翻，又急又猛地向宋檀儿的脖颈攻去。宋檀儿似乎早有准备，向后半步，抬手格挡。崔赫赞一句“好反应”，当即变击为抓，去扣宋檀儿的手腕。宋檀儿手腕一翻，立即要去反扣，逼得崔赫撤招后迅速抬脚，向崔赫左膝踢去。崔赫一跃而起，借下落的力道使出一招“井底捞月”，伸手去抓宋檀儿面门。宋檀儿一个后空翻退后几步远，双手一翻，亮出两把寒光闪闪的兵刃，正是“寒光”。
　　“叶陵把他的功夫改得挺漂亮啊。”崔赫叹了一声，一个疾步上前，却仍是赤手空拳。宋檀儿也知道淮阳崔家的厉害，但崔赫赤手空拳，便不惧他，只管提刀反击。两人斗到酣处，但见满眼的刀光拳影，直教人眼花缭乱。
　　宋檀儿所使的刀法乃叶陵由自己的剑法改造而来，为了适合宋檀儿，他将其中原本的“快、狠、准”中的“快”字提升，而对“狠”字则有所削弱。加之宋檀儿身为女子，比之男儿更为柔韧，一套刀法舞出来，便别有美感。
　　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二十多招，还未分出胜负，崔赫却忽然一个翻身跳出了圈子，朗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老朽认输了。”
　　宋檀儿收了刀，笑道：“不敢当，一来您始终未曾落败，二来您以空手对我这持刀之人，本就是让了我，所以，该认输的当是檀儿。”
　　崔赫但笑不语。
　　“只是不知崔先生忽然对檀儿出手，所为何事？难道，只是想考较檀儿的功夫？”宋檀儿依旧笑语嫣然。
　　崔赫笑道：“老朽只是想看看，双火盟的新一代，到了什么水平。”
　　宋檀儿打开双臂，看着崔赫笑道：“不知檀儿这几招，您老人家看不看得过眼？”
　　“伤势初愈便有如此身手，这江湖便是归了你们，也不冤了。”崔赫说着，慢慢敛了笑容，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宋檀儿也不笑了，只是目送着崔赫离开。
　　似乎直到崔赫的身影消失不见，宋檀儿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周旭。她也不进屋，就这样站在门外，直直看着周旭。
　　“我若是不来，倒还听不到这许多江湖往事。”
　　“往事既是往事，便是听到了也无妨。”周旭举起茶壶，微微倾斜，澄澈的茶水便急切地赴往杯中，发出叮咚不绝的水声。
　　宋檀儿弯着嘴角道：“可是，还不仅有往事呢。”
　　“去年冬天的雪水沏的，你要不要尝尝？”周旭好像没听见宋檀儿的后一句话，端着茶杯，笑容和煦。
　　宋檀儿笑道：“我不懂雪水雨水的差别，也品不来你的好茶。”
　　“品茶都是学的，我也是学他人的样子，想试试雪水的滋味与别的有何不同。”周旭淡淡道，“何况雪水沏茶看似是雅，对于一般人来说，却是多此一举。”
　　宋檀儿探究地看着他：“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对这些，是可有可无的。”周旭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给自己另沏了一杯，“虽然没入冬，外面毕竟是冷，你伤势初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
　　宋檀儿不是跟人较劲的人，便顺水推舟地进了屋，环视着四周道：“我听说，崔念死了？”
　　“你认识她？”
　　“见过一两面。”宋檀儿道，“我只是想着，为何死的是她而不是慕容思？”
　　周旭不解其意：“你这想法又从何而来？”
　　“沈游宜的弟子，她们两个年纪差不多，崔念还算文静，慕容思却讨厌得很。”宋檀儿接过周旭递过来的茶杯，盯着它的花色道。
　　“我以为你会讨厌陆慧，不想讨厌的却是慕容思。”周旭微笑。
　　“陆慧？”宋檀儿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讨厌她呢？她功夫不如我，虽然是个美人，却也不至于叫我嫉妒，我实在想不出我为什么要讨厌她。”
　　周旭摇了摇头：“江湖上不是一直在传，说前不久，她和沈游宜刚从不留一手上夺回了被盗的《太湖心法》？”
　　宋檀儿嗤笑道：“那又如何？你既然知道我那么多事情，就该知道我向来看不惯不留一的做派，她们能叫他吃一次瘪，我高兴得很呢。”
　　“可是，江湖上不知道的是，这件事根本没沈游宜的事，陆慧能抢回《太湖心法》，完全是因为朱恒在帮她。”
　　“怎么，你在试探我？”宋檀儿妙目流转，轻笑道，“你把我想成了一点小事就会吃醋的妒妇，还是蛮不讲理的泼妇？”
　　“我听说你和朱恒很小就订了娃娃亲。”
　　“若我仍是源水村的宋檀儿，这话自然不错，只是，如今……这些都作废了。”宋檀儿不带感情地笑了笑，“就算是我肯嫁，师哥也是不肯娶的，我作甚么一个劲儿倒贴？”
　　周旭倒没料到宋檀儿会如此回答，更没料到自己会有一丝喜悦。
　　宋檀儿道：“只是这么说来，我师哥前几天竟然也在襄河这是非之地？”
　　“自然是在的，且停留了许久。”
　　“崔念的死，也是发生在襄河？”见周旭点头，宋檀儿又问，“连着发生这么多事，湖心岛有何动作？”
　　“江湖上在传，下个月会在襄河举办群英大会。”
　　“这话可不可信？”宋檀儿多少有些惊讶，她记得群英大会已停了十九年了。
　　“已有不少武林人士在往襄河去，多半是不会错了。”
　　宋檀儿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要去襄河。”
　　“这件事，我不能同意。”周旭见宋檀儿眼中有厉色闪过，道，“不是我出尔反尔，只是群英大会群英荟萃，你的伤才好，去那里风险太大，我不放心。”
　　“我的去向，你无从干涉。”宋檀儿冷冷道，说罢转身就走。
　　周旭自然不会就这样让她走了，迅速起身，一个箭步挡到宋檀儿面前。宋檀儿见此，二话不说，伸手便向周旭的“膻中穴”点去。周旭不料她一出手便如此狠辣，连忙向后退去。宋檀儿毫不恋战，立刻从周旭身边掠过，向门外冲去。周旭立刻出手抓住宋檀儿手腕，高声道：“你也知道避世山庄高手如云，你闯不出去的。”
　　宋檀儿愣了一愣，停了脚步冷冷道：“这么说，你是铁了心把我软禁在这里了？”
　　周旭不说话。
　　宋檀儿也知跟周旭来硬的必定无用，当即放软了声音道：“双火盟对我有养育之恩，若江湖上那些正派要对它不利，你让我如何坐视不理？你也说避世山庄不理江湖事，难道还要变着法子地帮他们？”
　　“事情还不到那个地步。”
　　“要是万一到了呢？”
　　周旭说不清楚为什么，竟有些不忍拒绝宋檀儿的要求：“真到了那一天，另当别论。”
　　“到了那一天？”宋檀儿目光一转，“你从不让人告诉我江湖上发生的事，别说是江湖正派对双火盟不利，就算是双火盟直接被灭了门，我怕是也不知道吧？”
　　周旭叹了口气，道：“以后江湖上每日发生的大事，我都会写了让人带给你。”
　　宋檀儿知道他已作了妥协，当即笑道：“那檀儿就先谢过了。”
　　周旭无奈道：“你的伤才好，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落下了什么病根儿。”
　　“好啊，不过，我还有个要求。”宋檀儿笑了笑，伸手道：“给我纸笔，我要给师兄写信。”
　　周旭点了点头，正要喊人，忽见青松从外面快速走来，神色匆匆。
　　“发生了什么事？”
　　青松看了看宋檀儿，见周旭没什么反应，便直接道：“灵武派长老李玄机今晨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