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陆霓

8、汉之广矣

　　民国二十七年末
　　今年的春节过得格外的沉重。
　　自沈钦把玉兰送陆府，他上前线后，并未像以往寄来信件报平安，而文意（陆家第三子）瞒着家人，前几年加入G党，现不知人在何处。
　　陆老爷的病用了许多名贵的药材仍不见好，现在只是吊着一口气在床上。
　　陆家的生意最近遭到恶意竞争，尽管文君用心经营，生意仍大不如前。
　　唯一值得开心的消息是，文轩在明年（1939，民国二十八年）将调去东明县驻扎，离家近一点。
　　民国二十八年
　　这年的春天，丝绸店里人手不足，许多货物积压仓库无法按时送达。
　　文君不顾众人的反对，把事情安排好，准备运输货物。她们不知道，店里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发放工资，他要收别人欠下的货款。
　　天气阴沉，夏天炎热的天气都带着一丝闷。
　　“你说文君怎么还没回来？芸初，他给你写信了吗？”陆夫人看着文君的妻子，目光殷切，想从她嘴里得出一些让人心安的消息。
　　“娘，还没有。可能交通有点不便，所以迟了一点吧？”芸初回答道。
　　“也不会迟大半个月吧？说好月初回，现在快月末了。”她下意识地摸摸佛珠。
　　“我已经派人探听了消息，可并没有听说路上发生什么事。”她犹豫一下，“我现在找我爹，再去问问。”
　　“好好好，那你快去快回——”
　　“嘭！”陆府的大门被打开，一群平时对她们毕恭毕敬的工人撞开了大门，手里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
　　“少东家在那？快给老子滚出来！”带头的工人冲里面大喊。
　　声音把陆府的家眷引了出来。
　　李管家站在一旁，试着安抚众人的情绪，劝他们快散了。
　　可他们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很快，发生了肢体的冲突。
　　“你们干什么！”一阵威严的声音从内堂传来。
　　是卧病在床已久的陆老爷！他拄着拐杖，又由玉兰扶着出来。他走得很慢，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这根不起眼的拐杖上。
　　他们停下了手，纷纷看向陆老爷。
　　“喂！老家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陆家拖欠我们很久的人工了！”他对陆老爷不客气地喊道，不见昔日丝毫的恭敬，手中锋利刀在他面前威胁性地晃动。
　　“我陆家从来不会欠别人东西！即使是！我们也会倾尽全力还上。”他直视眼前的人，忽视眼前的刀。
　　“说得轻巧！你知道欠我们多少的钱吗？”领头的不甘气势上比他低。
　　“难道我整个陆家的家底抵不上欠你们的工钱？”陆老爷顿了顿，冷笑着，“我明天安排管家在店里发工资，欠多少，补多少。但是！——”他扫眼前的人一眼，“如果你们存心闹事，就别怪我抓你去见官！”
　　一时间，所有人噤如寒蝉，领头的也被吓懵了。
　　半响，“好！今天放过你！如果明天要是敢不给，我就带着兄弟拆了你们陆家！”他说完，众人已作鸟兽散。
　　陆老爷见众人散去，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爹！你怎样了？”
　　“老爷！老爷！”
　　“快请大夫！”芸初反应过来吩咐李管家。
　　“他都快死了。请什么大夫？”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凉凉地飘过来。
　　是当初逃走的三姨太——秀秀。
　　她现在浓妆艳抹，一改之前的清纯简朴。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你还是你们想请人治陆文君？”她涂着红蔻丹的指甲撩起耳际的一缕头发，嘴角微微上扬。
　　“你什么意思？你把文君怎么样了？”陆夫人站起来向她问道。
　　“我把他——”她故意拉长声音，然后“嗤”地一声笑了笑，顷刻，笑容不见，用冰冷的声音说：“他死。”
　　原本平复呼吸的陆老爷突然吐出一口血，艰难地喘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胡说！”芸初红着眼睛站起来，强忍着泪水。
　　“你不信，可以问山本先生。他亲手杀死陆文君的。”她得意地看着众人。
　　“你为什么要杀死文君！你有什么冲我来！”陆夫人早已不见昔日的端庄，头发凌乱。
　　“不！我要让你尝下痛失至亲的滋味。”她眼中带着极致的恨，“我还要在你——亲眼看着你的家，是如何垮掉的！”
　　“你你你——”陆夫人被震惊地说不出话。
　　“娘。”卫国在一旁看见了，有些害怕地扑去静芳的怀抱。静芳立马抱住他。
　　秀秀看向卫国，看着他稚气又略带抵触的神情，内心被莫名触动。
　　“谁说我死了？” 文君的声音响起，他撑着墙壁，从内厅走出，跟在身后的是文轩。
　　秀秀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你不是死了吗？”她转头看向山本先生，“山本先生，您不是说亲手杀死他了吗？”
　　山本先生没有回答秀秀，他只看着陆文轩。
　　“文君你还好吗？”芸初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文君摇摇头，“当时山本先生埋伏在路上，确实打中了我，然后把我抛入江中，但是我当时只是晕过去，后来文轩救了我。”
　　“山本先生若是无事，请你带着她”文君指了指秀秀，“滚出我们家！”
　　“你别太得意！”秀秀不甘示弱，她挑衅般昂起头，“你别忘了，你还欠工资没还，到时，你一样身败名裂。你们这群少爷小姐可好好感受下流落街头的滋味。”
　　“陆文轩的命给我，我放过你们。”一直沉默的山本先生开口，突然把矛头指向陆文轩。
　　“山本先生，这跟说好的不一样！”秀秀脸色白了白，拽住他的胳膊，“吉冈先生是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怎么？害怕我在战场上打赢你？”文轩不以为然地笑，“就算你拿我家人做筹码，我也一样不会为你们日本人效力的。”
　　山本甩开秀秀的胳膊，掏出枪来，指着陆文轩，“假如你们陆家死的死，伤的伤，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秀秀在旁边拉扯，想阻止他开枪，他不耐烦地推开她，阴冷地笑着，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巡捕房的人马上就到了！你休得放肆！”静芳挡在文轩的身前，文轩又把她拉至身后。
　　他没有受任何影响，慢条斯理地拉开保险拴，瞄准了陆文轩的位置。
　　“嘭！”
　　枪声划破天际，子弹刺穿了陆府沉闷的正厅，向着眼前人飞去。
　　一切都好像放慢镜一样，殷红的血染红了她的衣领，绽开一朵冶艳的鲜花，她如一个被抛弃的布偶，残破而失去生气，这一幕冲击着所有人的眼球，也压垮陆府女眷的理智。
　　“啊！”“杀人啦！”尖叫声，还有撞翻桌椅的声音交替着。
　　开枪后的山本远远地看见巡捕房的人过来，心中不免唾骂道：晦气！竟然没杀死他！而后马上逃脱了现场。
　　静芳从见到秀秀的那一刻开始，心中便惴惴不安，静芳从听到枪声后，大脑一片空白，而文轩则用身体捂住她。
　　她躺在地上，吃力地看着陆文轩。
　　孩童的哭喊声拉回他们的神智。
　　“秀秀？”陆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中始终停留在陆文轩的背影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静芳低呼一声，他顺着目光看过去。
　　他放开静芳，顾不上之前的恩怨，想带她看大夫。
　　一步，两步，他越来越近了。
　　文轩抱起她时，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对他说：“我要你，永远都欠着我。”
　　目睹了家中变故的陆老爷，最终支撑不住身体，疲惫地闭上眼，一睡不醒。
　　陆夫人帮陆老爷入殓时，一直痛哭，在三天后，她也追随了陆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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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完结！有没有人想看秀秀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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