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陆霓

7、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

　　民国二十年
　　“我不同意！”陆夫人有些失态地向文轩喊，“文轩，你今年都26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好吗？”她的目光带有一些哀求。
　　“娘，无国何有家？大丈夫应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才对！”文轩正色道。
　　“你和静芳去年才成亲，聚少离多。现在她的肚子都8个月了。你就先在家陪陪静芳吧！”
　　“静芳她支持我去。”
　　“她还小，不懂这些，世道乱，你就别参合。”
　　“九一八事变已经发生了，东北沦陷，下一个又是哪里？覆巢之下无完卵。中日必有一战！”
　　陆夫人深呼吸下，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
　　半响，她缓缓开口，“你妹妹那边呢？去还是不去？”
　　“沈钦写了信，说过几天带玉兰回来。”
　　“最近老爷的身体愈发不好，我看店里的生意也有点难做，你要不——”
　　“你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他知道陆夫人想说什么，马上拒绝。
　　“算了算了，我去照顾老爷。”她放弃劝阻文轩。
　　几天后，沈钦傍晚带着玉兰回来。
　　沈钦抱着玉兰入眠，玉兰温顺地依着他。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玉兰还是不说话。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边，“这样，等你学会了刺绣，我就会安全回来的。”
　　“胡说！那有这样的，你封建迷信！”
　　“终于肯理我了？”他笑了笑。
　　“与其信你，还不如我去庙里求一道平安符更灵验些。”她张嘴咬了咬他的肩膀。
　　“你去庙里求符才是封建迷信吧？”他打趣道。
　　“不理你！我要睡觉。”她转过身去，不看她。
　　“好好好，睡觉睡觉。”他再次抱紧玉兰，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玉兰转回来，反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闷闷地道：“嗯，你也是。注意安全，上战场不要第一个往前冲。要按时吃饭，少抽烟喝酒。”
　　他一边抚摸她的秀发，一边认真倾听。
　　“我会认真学刺绣的，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她把头埋得更低些，只为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可是她不知道，从她掉落第一滴泪开始，他就知道了。
　　他没有马上接话，手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她的秀发，过了半响，才淡淡地“唔”一声。

　　两年后。
　　“号外号外！临榆县昨晚失守！日军攻陷临榆！”卖报的小童在街上奋力叫喊。
　　人们纷纷围过去，掏钱要买一份报纸。
　　陆夫人听见了，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晚上吃完饭，单独留下长子文君。
　　“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不过最近有点小麻烦。”文君呷一口茶，又慢条斯理地放下。“世道有点不太平，有些货迟了给人，他们就上门闹。没关系的，问题不大，只是货物交接的问题。”
　　其实，真正的情况又岂是这样乐观？很多供应商最近把价格抬得很高，导致订单延迟交货，卖家不愿意给钱。很多工人辞职不做，店里很缺人手。
　　“问题不大就好。”陆夫人捻了捻手中的佛珠。自从秀秀的事情发生后，陆夫人就开始吃斋念佛。，
　　“日军攻下了临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到我们这里。”
　　“娘放心吧！还有一个东明县顶着，我们这个小地方暂时还很安全。”文君安慰道。
　　“是呀是呀。我今晚去趟小佛堂多拜拜菩萨，保佑我们家。”陆夫人说罢，站了起来向佛堂走去。
　　黑夜中，陆宅门前有道曼妙的身影经过，她站到大门中央停了几步，随后又步伐迅速地往前走。
　　谁也不知道，这道身影终会给这个家带来灾难性的毁灭。
　　时间飞快地过去了，尽管文君用心经营，陆家的生意还是渐渐地不如从前，陆老爷久病不起，现在只能躺床上度日。静芳为文轩诞下一子，文轩特意取名：陆卫国。
　　花开又花落，玉兰站在园中的紫薇花树下，紫色的花瓣不经意间掉落在她的肩上，竟美如一副画。静芳在一旁屏住气息，生怕惊扰了画中人。
　　她今年28岁，可岁月像是忘记了在她身上刻上时间的印记，她在等待中度过最美好的青春，可她并不悔，因为等待他，是她最好的爱情。
　　18岁的相遇，用了10年来相恋相思。
　　“娘！我写完毛笔字了！”卫国的声音由远到近地传来，声音中有难掩得得兴奋，“我要去找大哥玩！”（大哥是文君的长子）
　　“快去吧！自己小心点。”静芳笑着对卫国说。
　　“知道啦！”儿童的欢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玉兰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向静芳的位置，“二嫂？”
　　“是我。想来找你聊聊天。”静芳笑着对她说，“对了，大嫂明天带外甥女回来，娘让我们去安排下房间。”
　　陆宅里的时间过得仿佛比外面要慢些，她们的生活虽然受到波动，但影响不大。
　　卖报的小童换了一撮又一撮，不变的是他们依然在街头卖力叫喊，艰难地维持自己的生活。
　　“号外号外！西安事变！杨虎城和张学良兵谏□□！”
　　“号外号外！七七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
　　“八一三事变！上海沦陷！”
　　“平型关大捷！我军重创日军！”
　　今晚的陆家格外热闹，玉兰穿上最美的衣服等待沈钦的归来。
　　晚饭过后，沈钦与玉兰回到房中，玉兰把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你是不是受伤了？刚刚吃饭的时候，你的右手好像没有以前灵活。”
　　“就是有点累，你帮我按按肩膀。”沈钦不以为意地回答。
　　“把衣服脱了！”玉兰虽然嘴上让他自己脱，但是自己已开始脱他的衣服。
　　“不见一段时间，娘子比以前更要心急。”沈钦笑呵呵地捉住她，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玉兰刚开始有挣扎，后开渐渐地安静下来。
　　沈钦看见她越来越红的眼眶，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是受了一点伤，在后背。”
　　“什么时候的事？”她急切地问。
　　“最近。在台儿庄受的伤。不过最后胜利了，这也值得了！”他本想分享下喜悦，可是见到她有些不开心，又说：“我接到消息，文轩很可能会被派去东明县驻守，这样一家人又可以见面了。”
　　“那你也调回来好不好？”她趁机提要求。
　　“军人以服从为天命，司令派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又是这样！”她把头偏向一边。
　　“你放心，汤师长对我很好。”
　　玉兰还是不回答。
　　沈钦看着妻子光滑的皮肤，于是凑到她耳边：“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未等玉兰回答，便急匆匆地推她入床。
　　少倾，蚊帐被放下，床里有轻微的颤动，可见里面激烈的情况。

　　注释：时间梳理
　　临榆县：1933.11沦陷，（河北省）
　　西安事变 ： 1936.12.12
　　七七事变：1937.7.7
　　八一三事变：1937.8.13 上海沦陷
　　平型关大捷：1937.9
　　台儿庄大捷：1938
　　东明县：1939.11.27沦陷，（河北省）

　　———————————————————————————————————————人物档案：
　　陆文轩：1905年出生，参与1924年入读黄埔军校，时年19岁。
　　玉兰：1908年出生，1926年，与沈钦相遇，时年1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