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雪》青草团子

31、杨二郎

　　我心里难过，便也不用法术，任自己就这么从云头直直落下，红色的舞衣纷纷扬扬，艳红色的薄纱水袖抚过我的脸，像一只温柔的手，直直的抚上我的心头，竟让我如此感伤。
　　就这样我直直跌进了一座山下的草丛中。那鲛纱水袖覆与我脸上，满眼都是艳红一片，像一场染了鲜血的梦。
　　我就这样卧在草丛中，透过这红纱看着这血染的世界，时不时灌上一口梨花白，酒透着一股清冷的凉薄，竟然都化作水汽从我眼中淌过。
　　我本可以这样一直醉着，却被破面而来的一阵风掀开了覆在脸上的鲛纱。
　　“哪里来的天宫上仙？可知我灌江口的规矩？”
　　这一声冷喝让我的酒醒了半分，我略略睁开眼去，发现一个甚是奇怪的兵器正指着我的咽喉。
　　这兵器我认得，三尖两刃，这六合八荒使这兵器的怕是只有一位，而我刚刚听到了灌江口，原来我竟醉酒走错了路，迷迷糊糊竟掉到二郎神杨戬的地界上了。
　　这杨戬在六合八荒也是个异数，他母亲是神，而且还是地位不低的神，这杨戬的母亲正是如今天帝的妹妹，可他的父亲却是一个凡人。这就带出了天宫里不大不小的一段秘史。天君之妹嫁与了一个凡人惹的天帝大怒，杀了那个凡人使得他魂飞魄散不说把自己的亲妹妹也压在了桃山之下，并暗中派部下追杀杨戬兄妹三人，杨戬的大哥为了保护弟妹魂飞魄散。剩下杨戬兄妹二人也是每日东躲西藏，活的甚是狼狈。
　　大约是天帝做的太过分了，竟连一项不问闲事的戚风上仙都看不下去了，昭告三山四海、六合八荒的众仙，收杨戬为弟子。
　　这一昭告虽然打了天帝的脸，但天帝也无法，毕竟戚风上仙战神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杨戬兄妹算是保住了性命。
　　这杨戬也算资质上乘，也破受戚风上仙的喜爱，在燃连山火云洞随着戚风上仙习得了一身的好武艺，待学成下山时，天帝竟也把任职的帖子递到了火云洞。大体意思便是天宫并无什么可战的将领统领天兵，杨戬好歹也算是天帝的外甥，骨子里还是一家子，自然要到天宫任职。
　　那时的杨戬也已经长成了位仪容清俊的少年，因和戚风上仙在燃连山住的久了，也没了一般少年的心性，只回道，若是天帝放了他的母亲，他自当去天宫任职。
　　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可不知为何天帝迟迟不肯应允。杨戬毕竟年少，思母心切，便用那三尖两刃刀劈了桃山。可惜桃山下压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盏莲花灯。
　　原来当初云华仙女被天帝抓获时，因不愿屈从天帝再嫁的安排被天帝驱散了元神，为瞒住六合九州的神仙们，也为自己不留下个六亲不认的恶名，天帝把云华仙女的一盏莲花灯幻化成她的模样压于桃山之下。
　　事情败露了，杨戬闹上了九重天，一时间天宫里哭声一片，日月无光。杨戬差点连天帝的宝座都掀了，最后还是戚风上仙说了一句，不可再闹。这才堪堪结束了那场面。
　　但杨戬对天宫的死仇已经结下了，可以不闹，但去天宫任职那是断断不能的了，只在凡间灌江口一带接受凡人的供奉，并与天宫约法三章，：一、不上天宫，若有战事，则听调不听宣；二、灌江口一带方圆百里不得有天庭所属出现，如需借道，需事先通知，否则格杀勿论；三、杨戬不需天宫一兵一卒，天宫也不得干涉灌江口军队的活动。
　　这约法三章说的极是霸气，但天宫无法，只能通通应下，并封杨戬为“英烈昭惠显圣仁佑王”封号很是饶口，可这杨戬呢，愣是闭门不迎，把天帝的赏赐拒之门外。
　　我虽是青丘帝姬，但如今也在天宫任职，腰间也有司命殿的仙印，想是如此惊动这位杨二郎吧。
　　我抬眼望去，此时杨戬正身着镫银甲，头带三山飞凤冠，玉面含威，三目怒视。
　　我启唇一笑，“杨二哥，是我。”
　　杨戬朝我脸上仔细看去，大约每想过这个敢闯入灌江口又狼狈的神仙是我，待认清了之后忙收起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过来扶起我，惊愕的道:“羽璃你怎的到我灌江口来了？你这又是为何哭成这样？”
　　我僵僵一笑，“没，我何时哭了，不过是回青丘迷了路，从云头跌下来了。”
　　杨戬伸手抚上了我的眼，“羽璃，与我就不要说谎了。”
　　他的手心是微凉的，触到睫毛竟是微微的痒，此刻他的指缝一定滚落了几滴泪珠，我闭眼轻叹，“杨二哥陪我喝点酒可好？”
　　杨戬沉默片刻，最后答我，“走，我随你去江边饮酒。”
　　江边，我与杨戬一人一个酒坛，喝的也爽快，我看着繁华景象的灌江口笑笑，“还是你这里好，无需天宫管辖，自然没那么多肮脏事。”
　　杨戬灌了一口酒，不以为然，“如此我也过的逍遥，我手下那一千二百个草头神也能护得这一方平安。”
　　我低头笑笑，这一千二百个草头神不光是要护灌江口这一方平安的，更重要的是对天宫的一种震慑，不然这灌江口早被天宫收回管辖了。
　　“你听调不听宣，恨极了天宫，如今我怕也是这样。”
　　杨戬诡异的看着我，我垂头笑笑，“袹渊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杨戬面色如常的看着这世间繁华，“这我倒是知道一点，但我既然不受天宫敕封，也不受天宫的俸禄，所以这袹渊的事就与我没有半点干系，天宫也不敢把受罚的袹渊弄到我的地界来。”
　　我握着酒坛看着杨戬，“如今我也只敢与你讲句实话，其实那错是我犯下的，袹渊他是替我受过的。”
　　杨戬灌了几口酒，冷笑了几声，突然目光阴寒的道:“这才像他做出的事！你是青丘帝姬，他万万不敢重罚于你，但又无法向众仙交代，正好有人替了你，即卖了青丘的面子，又让众仙满意，还维护了他至高无上的尊严，好，好啊，这才是他做出来的事！从来不顾别人的死活，只要统治四海九州的权利，只要保住他至高无上的面子，他什么卑鄙的事情都做的出！”
　　我略略有些头晕，醉眯着眼睛看着杨戬，“杨二哥，你知道当初云华姑姑为何会遭此大祸？”
　　听到我提起了他的母亲，杨戬咬着牙，好半晌才冷冷的说出了一句，“不过是因为我母亲嫁与个凡人，丢了他的颜面。”
　　我覆脸大笑，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杨戬见我如此，忙抓住我的袖子，“这其中可是有隐情？”
　　我收了笑容，坐正了身子，正色问:“你说，云华姑姑和天织局的织女相较，地位孰重孰轻？”
　　“自然是我母亲。”
　　我嘴角略弯，“那我问你，为何织女与牛郎现下能夫妻和睦而云华姑姑却不能？”
　　自然不是天帝改了心性，知道了他人疾苦。
　　我看着杨戬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缓缓的，把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告与了他。
　　“正是因为织女位份低，所以她的姻缘倒是不怎么被在意，反倒是云华姑姑，原本是要被送去和亲的。”
　　“是谁？”
　　“青丘，我爹。”
　　看着杨戬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我冷笑道:“那位只想着统领六合八荒，心中哪里还有半点亲情？他本想借着云华姑姑与我青丘并为一家，可谁知云华姑姑竟看上了你爹，又拒绝了他的安排……”
　　酒坛在杨戬的手中猛然炸碎，杨戬三目血红，“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良久之后杨戬像我抱一抱拳，“今日多谢帝姬告知，此恩杨戬没齿难忘！”
　　我打了个酒嗝，胡乱的笑着，“哪里恩不恩的，我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去还呢，今日就是我们酒后闲聊，我不记得说过什么，你也没听到什么。”
　　杨戬看着泪流满面的我，愣了好久后黯然失色，“我懂了。”
　　是啊，知道了能如何？求不能，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