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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沙华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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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曲子我以前也听师父弹过,那时候只是觉得这曲子好听,还缠着师父要过曲谱,自己也私下里弹过几次,却总不得神韵,为此自己还编了许多离奇悲楚的情景,大约是年少心性,便总不得法,可如今,却听得有些心酸了。
师父这里晨钟暮鼓到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当年的我拜师时心性不定,练功不行,闯祸倒是个中翘楚,现下回想起来,着实混蛋。
也不过几年的功夫,一日我正在房中参详降雨的法术,这时一只青鸟飞落我床边。我打开,上面只有丘黎的两个字:璃儿。
来不及与师父道别,我匆匆捏诀驾云而去。
袹渊此生投胎是个戏子。不是什么名角儿,他生性憨厚,学不会戏子那袅娜婉转,亦没有那花拳绣腿。十年打戏受的苦比旁人只多不少可到现在仍是个打杂的,平日里与那些名角儿们端茶倒水不说,连个新进师门的小师弟都能作弄他。吃的是最差的饭,睡的是最冷的墙角。可今日的他会有什么大难呢?
我知道袹渊的每世都是不得好死的。可这一世他要迎来的又是什么?
我匆匆驾云而去,竟到了皇宫。这袹渊怎么又和皇家扯上了关系?
我躲在宫墙的一角,把宫女侍卫的窃窃私语听个真切。
原来这凡间皇上过寿辰,叫了民间的戏班子,袹渊本不是什么台柱子是不用进来的,可那名角儿却说没有袹渊的服侍便唱不好戏。管事的公公暗自觉得还是皇上听戏要紧,于是袹渊就随着戏班子进了宫。
可唱完戏的当晚,皇宫里出了事了。皇上的寿礼中有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南海明珠不见了。皇上大怒,封锁了皇宫,任何人不得进出。最后在袹渊的身上找到了这颗明珠。
我深知袹渊不会这样,即便他投了胎,落了凡间,饮了孟婆汤,忘却了前尘也不可能这样。
我掐指推演片刻,便了然于心。
是那名角儿台柱子拿的这颗珠子。皇宫戒严时他把珠子给了袹渊,声泪俱下的称自己错了。班主师父也来求袹渊,一旦台柱子死了这戏班子就完了,让袹渊看在戏班子养他这么多年的份上应了这错,别让整个戏班子的人陪他送死。
名角儿台柱子告发了袹渊,整个戏班子告发有功,只有袹渊被判了火刑。
袹渊以为自己终于大义了一次,救命戏班子所有人的命,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戏班子本就不干净,那个台柱子不但是个名角儿,更是个名偷儿!班主师父的压箱绝学根本不是戏剧而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偷盗功夫。
袹渊跟的实际上就是一个以唱戏为名行着偷窃之事的贼伙!在这种贼伙里袹渊这种人有个专门的词叫‘替生’。顾名思义就是一旦犯事了拿去替罪换生路的人,他们看中的就是袹渊的老实,重情义。
袹渊啊袹渊,你重情可他们未必重义,你可知你救的是怎样的一群肮脏之徒?
我尾随着行刑的侍卫门来到皇宫外的一块空地,那里已经架起了高高的柴草堆。此刻他们正把袹渊绑在刑架上。
满天无星,乌云遮月,想来这也是个行刑的好日子。我在暗处显身,朝行刑的地方走去。
“你是哪来的小女子?速速离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个侍卫看见了我,大声的驱赶着我。
我变了一小块银子塞入侍卫的手中,“侍卫大哥,我是他师妹,就让我送一送他吧。”
侍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看不出,这小子还真有艳福!就站那送吧,要点火了,别伤了你。”
我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那管洞箫,缓缓放至唇边,闭眼吹奏。
萧声呜咽,随风飘远,这一刻我终于吹出了与师父情致无二的曲子,我满脸泪痕。
袹渊,我虽有一百种法子救你却救不得,突然,我听到那刑架在火中坍塌的声音,萧声戛然而止,我灵台一阵白光闪过,心随念动,那降雨术我竟无需捏诀便可招来大雨。
倾盆大雨兜头而下,瞬间浇灭了行刑的火焰。我呆呆的立在雨中。
“哎呀,这个天气居然会下雨!”
“就是,太诡异了,好在把那个犯人烧死了,不然又是一场麻烦。”
……
……
我在雨中跌跌撞撞走了好久,待东方初晓时方才堪堪回神,招了一朵云,哆哆嗦嗦的爬上,一路回到了天宫少司命殿。
“上仙这是怎么了?这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啊?上仙,小仙为您烧些热水吧,您泡泡澡,些许能好受些……”
我刚进少司命殿,丹韵就一脸担心的围了过来,问东问西,担心的不得了。
我胡乱的挥了挥袖子,“我没事,你快去给我找那件舞衣,就是我向织女求的那件。哦对了,桂魄,你为我梳发,镜伦,去瑶池为我摘一朵牡丹花,要艳红的,快一点,本司命有要事要办!”
待我赶到忘川河畔的时候,袹渊正站在大片的曼珠沙华中,看到我来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最终仍旧是憨憨傻傻的说:“师妹,你这身裙子真漂亮。”
自然是漂亮的,天宫里手最巧的织女用最为艳丽绚烂的火烧云织就的丹霞艳彩的裙子,上面是天宫特有的晴婉花的暗纹,外面着着鲛丝纱衣,平日里披散的青丝也被梳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簪着的瑶池的牡丹醉态酣颜,层层叠叠,更映的我眉眼如画。
“你不是想看我做舞么?可会奏曲?”我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袹渊点了点头,我便扯下腰间的玉萧,“吹与我听。”
袹渊并未言语,只是将那萧贴于唇边,几个音响过,我心头颤颤一跳,《落世》,袹渊何时学会了这首曲子?
我不敢透露太多情绪,只一个旋身,宽大的舞袖飞舞铺洒出一道曼妙的云霞,地上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被我飞舞的裙摆带过,如同满天的花雨。我与袹渊并立在这花雨之中,我衣袂飘飘,腰软如柳。我舞的曼妙妖娆,在这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中,我舞的肆意,最后我直直化作了那飞扬的彼岸花中的一朵。
萧停舞罢,满天飞红,袹渊深深的看着我,像是要记住我舞的每一个动作。
而我,此生大概再也跳不出这样的舞了。
许久,袹渊把手中的玉萧递与我,“师妹,我去凡间几十载,待我再路过此处,师妹吹一曲与我可好?”
自然是好的。
可袹渊,你明知你生生不得好死却为何要说的如此云淡风轻。
我口中苦涩,忙问:“你可有什么是要叮嘱我的?”
他想了半刻,“多去看看师父,若……若有时间,抽出半刻为我养在后院的黛熏兰婉花浇浇水,松松土,若是开花了,你就把它养在你身边,这黛熏兰婉花开花时要小心照料。”
黛熏兰婉花的娇贵我是听说过的,不过它的花却是六合八荒数一数二的,也不是娇贵的没道理。这四海九州的神仙也没几个养的好黛熏兰婉花的,袹渊居然养护着一株。
我点头,“你放心,既然你交付给了我,我必然养好它。”
袹渊如释重负一般,“如此我便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师妹你照顾好自己,我该走了。”
依旧是熙熙攘攘的奈何桥,我又一次看着袹渊饮下孟婆汤,走向另一个悲苦的轮回。
这次屈正则不在,我猜想他是喝多了在哪个草窝里睡着了。于是就大大方方问心无愧的把准备陪给他的酒据为了己有。
酒是梨花白,算不得什么好酒,可这个时刻却格外的让人感伤,清甜的梨花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向来千杯不醉的我只堪堪饮了半壶便醉了,头晕眼花的驾不得云,一阵风吹过,我便从云头直直的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