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雪》青草团子

24、 救不得

　　我这是在哪里？
　　迷迷糊糊中我睁开眼，入眼的还是袹渊那憨憨的笑容。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那个夏日漏雨冬日漏风的小木屋。
　　哦，我这是没回天界。
　　待我看像床边，终于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冰！
　　在凡间，向来只有帝王能在夏日用冰。这冰是哪来的？
　　袹渊笑着向我解释，我那日病的人事不醒，只是口中嚷热，而他手中的钱又不够请郎中，百般无奈之下竟遇见了一位江湖侠客，那侠客听了袹渊的难处为袹渊除了一个主意，用冰来为我降热。并帮袹渊从皇宫的冰窖里偷来了一大筐冰……
　　袹渊讲的兴奋，而我的心中一寒，那哪里是什么古道热心的侠客啊，分明的催命的判官！我敢肯定那个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冰窖里为袹渊偷冰的就是天界的三只手，天偷星！
　　我连忙抓住袹渊的手，急声道:“快把这些冰丢到井里！快去！”
　　可众神设计好的戏怎能容我改了台词，官兵冲了进来，人账并获。我和袹渊都进了大牢。
　　没钱没权的我们判决很快就下来了。案子判的干净利落嘎嘣脆。我俩藐视皇权，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一大堆罪名我没怎么听，反正最后结果很清晰。
　　我，斩立诀。袹渊，剐刑。
　　我们两个连画押都省了，直接明日午时三刻行刑。
　　凡间这事办的倒也痛快。罪责分的也清，袹渊盗冰，藐视皇威，是主犯，我算个从犯。明天先杀他再杀我。
　　这帮闲得无聊成天就惦念着报仇出气的神仙们还真真是好样的！当真没欺负了我这四万来年的见识，给袹渊强行安了个剐刑也是罪名属实，真难为了他们！
　　这帮神仙，现在大概恨不能自己就是了那侩子手，亲手把肉从袹渊身上一刀一刀割下来才算解气。在折磨袹渊这一项上，这帮神仙还真是集思广益、众志成城！
　　在凡间，这剐刑又叫“千刀万剐”，主要是针对犯了谋反、犯上作乱、“口语狂悖”等“大逆”、“逆伦”罪的人设置的。这众神安给了袹渊，也着实费了他们一番心血。
　　断头饭算是我和袹渊在这一世吃的最好的一餐，有酒有肉，这个狱官竟没克扣死刑犯口粮，还真是个好人。
　　我委实没有想到，我这次下界竟混的如此窝囊，临了临了，还把命给搭上了。
　　袹渊拉着我的手哭哭啼啼的，嘴里不住的念叨着是他拖累了我，我看他悲痛的那个样子，好像明天受剐刑的人不是他而是我一样。
　　相对于哭天抢地的袹渊来说，我倒是淡定了不少，这一餐下肚，我心头已有了主意，剐刑的第一刀都是割在喉咙上的，防止犯人大声叫骂或喊痛，影响行刑。我只要等到行刑的时候，我偷偷用仙法打在侩子手的手腕上，让这割喉的一刀深些，便可直接毙命。
　　对不起袹渊，我救不了你，只能这样让你少受着痛苦。
　　至于我自己，装作吓死了直接脱去这身皮囊就是。
　　主意已经打定，我在牢中静候天明。

　　这行刑当天真是个大晴天，诸事皆宜，当然也适合行刑。来看我和袹渊行刑的凡人真是人山人海，当然，大多是来看袹渊受剐刑的，捎带着看一眼我。
　　这袹渊自从跟了师父以来就没有什么风头是能够压过我的，如今却因为这个抢了我的风头。
　　凡人大都喜欢自相残杀的，即便无事也要挑起个战争什么的，死上个万八千人。如今有这个大热闹看更是让他们团结一致，彼此之间到显得友爱了。这凡人，倒是能因为残忍生出情谊来，也实在是奇了。
　　天上的日头依旧毒辣的要命，我这个等死的都有些累了，那些看死的倒是越来越兴致勃勃了。
　　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我心头略有忐忑。我不知道在这人山人海中是否有哪个神仙混迹其中，我不敢用仙术窥探，只求着待会我使那个小仙术的时候众神不知。
　　午时三刻终于到了，我打起精神暗暗准备。待到那侩子手拿起刀的时候我看到袹渊对我轻轻的动了动唇，我顿时泪如雨下。
　　他说的是，对不住。
　　袹渊，你哪里对不住我啊，分明是我对不住你啊！
　　我顾不得被众神发现，大不了和袹渊一起扔到凡间受罪！
　　我暗暗捏诀，突然一道泛着金黄的绳子捆住了我的仙身，接着我就脱离了我凡间的那个皮囊。在凡人眼里看来，我这就被吓死了，可是，可是我还没有使出法术。
　　我抬头看去，师父正握着捆仙绳的一头，绑着我快速驾云往昆仑方向去。
　　我挣扎不得，便哭着哀求，“师父，师父您放开我，让我去救袹渊！师父我求求您了！师父，那是一百二十刀剐刑啊！他不是您的徒弟了么？师父……求您……求您了……”
　　师父第一次脸色那么差，他在云头冷冷的看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接着他袍子一挥，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桫椤宫里了，我迷迷蒙蒙的醒来，感觉全身都很酸痛无力，旁边的一个小童子看到我醒来忙奔了过来。
　　“师叔您可算是醒了，弟子这就去通知师尊。”
　　说罢转世就要离去，我忙拉住了他的袖子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整整半个月，师尊带您回来的时候说您伤了元神，要好好调养，这半个月来师尊每日都来为师叔调理元神……”
　　我愣住了，半个月，竟然半个月都过去了！
　　两滴泪就这样直直的落下。
　　小童子惊了，“师叔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弟子这就去请师尊来！”
　　而我，已陷入深深的哀痛之中，袹渊，你……现在如何了？
　　师父被那小童请来时，我依然在愣愣的出神，待师父的手抚上我的额头时，我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一天我哭的很狼狈，有着对师父的不理解，对袹渊的愧疚，对六合众神的怨恨，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深深的挫败感，以及对自己当初改司命薄的悔恨……
　　我哭了好久，师父一直抱着我，任由我的泪水打湿他石青色的袍子。待到我哭累了，师父亲手为我擦干了眼泪，柔声问道:“小璃儿可是在怪为师？”
　　师父这样一问，我刚平息的眼泪又泛滥了起来。我垂着头，吸着鼻子道:“徒儿不敢，师父，璃儿只是不明白，为何您不让我救袹渊？他不是您的徒弟么？这四海九州还有敢和您计较的么？”
　　师父抚着我的肩，微微的叹了口气，“那是袹渊该还的债，他既然为你担下了罪责，那么这些该算在他身上的债就要一笔不少的落在他身上，谁都拦不得，即便你这次拦下了，将来也总是要还的。”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师父？那……我去替他行不行？我不要他还了行不行？”
　　师父微微的摇了摇头，“有果必有因，小璃儿，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可以白白得到的，除非……”
　　“除非什么，师父？”我仿佛看到了事情的转机。
　　可师父并没有和我继续谈下去，而是话头一转数落起了我，“小璃儿你如今做事还是这么冲动，当时若不是为师用捆仙绳把你捉回来你打算如何？”
　　我搅弄着衣角，委屈急了“师父您就是想教训我嘛，那不过是个小仙术，不太会发现的……”
　　师父略略无奈的看着我，最终忍不住，还是赏了个暴栗给我，“你以为这六合八荒的神仙法术都像你那么脓包么？你就算隐了周身的仙气也老早被发现了，还打算用仙术？这四海九州的眼睛都盯在袹渊身上，你这胆子……也委实太大了些！”
　　我不敢争辩，只垂着头，小小的为自己辩解一句，“我这也没乱了袹渊的命数啊。”
　　“你一旦动用了仙术，那后果可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简单，为你遮掩下界的白丘黎首当其中，就连你青丘也脱不了关系。小璃儿，你就不怕你二哥和袹渊一样被罚下界受苦么？”
　　我慌了，手足无措的看着师父，“我没有……师父，我不是的……我知道我错了……我想挽回……师父……我……”
　　师父把我的头抱在怀里，“小璃儿，有些事情，我们唯有承受，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