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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凡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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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下,忘川河畔,丘黎一身长衫,负手立于彼岸花旁,散发着无垠地狱悲伤气息的曼珠沙华映着一袭白衣的丘黎,让我想起了屈正则香草美人的诗句。
察觉我走来,丘黎侧身看向我,“告别完了?”
我黯然的点点头,并未吭声。
丘黎抬手抚了抚我的后脑,“那我们回去吧。”
我默默的跟在丘黎身后,因心中想着事儿,故而一路上走的跌跌撞撞,有几回险些跌倒,都是丘黎及时将我扶住的。
又一次险些跌在地上,丘黎把我拉住,定定的看着我,眉头微皱。
“璃儿,你切莫去乱了他的命数!他的命数是众神所定,你改不了也改不得。”
“可,可这本该是我该受的罪啊!”
丘黎握着我的肩,声音略带苦涩,“可如今,却也只能这样了。”
我呜咽着,声音呢喃,“二哥,我想下界陪他,就算我改不了他的命数,起码我能陪着他,照顾他,这样,也许他能好过一点,我……也能好过一点。”
丘黎仔细的看着我,“璃儿,你可确定?他在凡间有些无数的神仙盯着,你若想去陪他需得隐了周身的仙气才可,绝不能动用仙术。那就与凡人再无分别。璃儿,你可想好了?”
我点点头,“本就该是我受的罪,他替我挨了,我实在没理由不去陪着。”
丘黎的眼中有些担忧有着悲切,“你从小就任性妄为,想是拦也拦不住你。也罢,你就去吧,切记,绝不能使用仙术,否则不仅是袹渊,连你自己也要被罚的。”
丘黎为我整了整衣衫,“去吧,好好照顾自己,天宫里的事我会设法帮你瞒住的。”
我笑着抓住丘黎的手,“二哥,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匆匆的和二哥告了别,我沿着往生路追着袹渊的魂魄来到了凡间。
众位神仙果然都是些写苦情剧的高手,我跟去一看,当真不负众神所望,袹渊没爹没娘不说还被扔给了他尖酸刻薄的婶娘,每天吃不饱饭不说,还得挑水、砍柴、洗衣、做饭,就是个免费的佣人,即便如此依旧三顿饿两顿的。
我呢,也没好哪里去,偷偷托生到他隔壁一农户家里。虽然这白来的爹娘对我这个从小就是美人胚子的女儿呵护备至,但是,毕竟是农家,我依旧是布衣粗饭,每天养鸡喂鸭,实在是吃了四万多年来从未吃过的苦都吃尽了。
因为不能用仙法,所以我和袹渊都挺惨的,小时候基本上是这么个套路,几个拉帮结伙的孩子骂袹渊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唉,凡间几千年了,小孩子之间骂架还是那个老套路。
我自然是要帮着袹渊的,但美中不足的是我不能使用仙法,所以通常都是我和袹渊一起挨拳头。袹渊也是,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大男子主义,自己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了,还要死护着我,他不护着我还好,他一护着我,唉,我俩就被打的更惨了。
我也很生气啊,每每这个时候就恨不得撒手回天宫,让这个傻子一个人受罪去!可转念一想,毕竟他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地步,这气便消了。
就这样,我养鸡,他砍柴;我放羊,他砍柴;我织布,他砍柴;我养蚕,他还砍柴!
我不能用任何法术,反倒是在青丘时和那些小精怪厮混时学来不起眼的皮毛功夫有用。小时候我凭着和小兔妖儿、小鹿精儿学来的寻食本事,好歹能在荒山上找些野果根块等裹腹。等大一些了我凭着和狼精儿、虎怪儿学来的陷阱本事也能抓个把山鸡、野兔什么的,那到集市上也能些许换些钱来。
就这样,我们活到了十六岁。这十六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胆的。虽然常常挨打,但好歹平安。我知道众神不会轻易放过袹渊,而我也不能用仙术探知,因此,我的心一日悬过一日。
我十六岁生辰刚过,村子里突然蔓延了一种极其厉害的疫病,这疫病蔓延的十分厉害,一夜之间十户里到有八家有人病倒了。
我心头一惊,不好,怕是袹渊的劫难要来了。
头晕眼花的我强撑着到了袹渊那里,袹渊没事,倒是他那个婶娘病倒了。
这场疫病凶险至极,待疫病过后我失了双亲,而袹渊,因为他婶娘的那一场大病,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家更加的雪上加霜了。于是袹渊这个‘吃白饭的’就堂而皇之的被赶出了家门。
就先下这个情况来看,我和袹渊都挺惨!他无家可归,我痛失双亲。但是我还要照顾他,两厢对比,我更惨些,更想被众神怨对的那一个。
我永远猜不到那些对袹渊怀恨在心的众神们会给袹渊写出什么光怪陆离的命格,只能本能的为他吊心着。可如今这么一看,这一世的袹渊倒像是个下了界的天煞孤星,逮着啥克啥,我一个做邻居的都被他克成孤儿了。袹渊啊,你这恨也忒大了。
就这样,袹渊在我小院的茅草屋住下了,我说算是感谢他帮我安葬了父母。
当了家方知材米油盐贵,我和袹渊两个总要吃喝吧,就算袹渊那个大劫明日就来了,那今日也总是要过好的。
袹渊大概是因为真身是牛的缘故,除了砍柴别的活计也干不来。可单单靠我养蚕缫丝赚下的钱也很难维持温饱。家中的财物也因那场疫病和丧葬用的一干二净,我再不想出个赚钱的法子,只怕这一世我就要和袹渊饿死街头了。
我望着山上刚刚吐露的桃花,突然间想起当年我顽皮到人间混迹的时候因为好奇也学了点胭脂的制作手艺。
女为悦己者容,这历朝历代的女子向来是不惜在自己的容貌上花费银子的,我若是制成了胭脂膏子在那集市上一买,这衣食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其实制作胭脂膏子并不难,选取色泽纯正一致的花瓣,其余的一概弃去。把选好花瓣放入洁净的石臼,慢慢舂研成浆,再以细纱滤去一切杂质,然后取当年新缫的白蚕丝,压制成掌心大小的圆饼状,浸入花汁,五六天后取出,晒三四个日头,待干透,便制成了胭脂膏子,取一点涂于唇上或抹于脸上,颜色鲜艳异常,又生甜香。而且四时的花卉不拘品种,只要是红色的皆可。
于是我春夏秋这三季制胭脂膏子,待到冬季就写些剧目什么的,卖给梨园,换些铜钱。奈何我虽文笔不差却没个名气,写的剧目大都是半卖半送。这些凡人,忒没欣赏水平,我怀才不遇啊!
就这么提心吊胆,又是两年。
那一年,盛夏,酷暑。然然烈日如同在大地燃了一场火,小院里我种的几洼青菜一天浇几次水叶边仍有些枯焦。这么热的天,城里大户张员外的女儿偏偏在我这儿订了五十盒胭脂膏子,价钱又给的足足比平日高了两层。我舍不得丢了这笔生意,便接了下来。
此时盛夏,唯有石榴花正值盛季,我便做了五十盒石榴红胭脂让袹渊拿去交给张员外家。
谁料袹渊刚刚走后,我一个头晕眼花就倒在了地上。
这次的病来的又急又快。感觉身体好像在有一把火烧着我的五脏六腑,一连三日,我粒米未进,只是嚷着热,要水喝,待到第四日里,我已是病的昏昏沉沉,袹渊在一旁叫我,我也嘶哑的答不上话来。
我知道,这样烧下去是极伤元神的。可我一旦离开便再不能回来。我不能离开!袹渊,你不能再为我受罪了!
我病的混混沌沌的,感觉自己像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全身都被那无名业火包裹着。
袹渊对不起,这次没能守住你!袹渊,这一世我大概要先你而去了!袹渊,你要照顾好自己……
神思恍惚中,一阵清凉向我袭来,梦里我以为我到了北海的寒瀮泉眼,身上的燥热也褪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