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移不易》湿翼

3、第 3 章 重逢

　　周三早上，书歌到了项目现场后，发现券商又新来了一拨人，介绍之后才得知原来在现场负责的人员已经离职，并带走了几个同事，只留下了一个实习生小袁。在公司现场负责人的介绍下，大家互相交换名片，每当这个时候，书歌就特别尴尬，自己刚来这家律所一个半月，还没转正，也没有印制名片。即使在之前那家律所，书歌也不喜欢交换名片，书歌总觉得这是一种特别商务特别成年人的环节，对于工作书歌还没有太多的认同感，在她看来工作似乎也还没有认同她，她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她曾在会议结束后，在桌上看到好几张自己的名片。作为一个小助理她理解自己的名片被别人进门随手收出门顺手扔，但是也承认这并不让人感到愉快。
　　大家寒暄完后，开始干活。“夏书歌，你这儿写的是什么意思”李律师厉声问道。书歌连忙起身跑到会议圆桌对面的李律师座位旁看是什么情况。这部分的内容大概是书歌刚来这家律所那几天写的，短暂几秒回忆后，书歌明白李律师的意思了，解释道“我理解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市里主管部门批准了企业增资4000万，但是区里主管部门分两次分别批准增资3000万和1000万，公司分两次办理工商变更手续，因此就这4000万的增资我也写成了两次股本变更。但是目前公司提供的材料里面，只有区里关于增资3000万元的批文和公司关于增资1000万元申请，我在补充清单里列明了关于这1000万元的批文，目前还没拿到相关材料，所以基于现状这部分没有做更明确的阐述。在法律意见里我直接引用了批文，所以可能看不出来具体的过程。”“那你也用个批注交代清楚啊，怎么能这么写呢？团队里别的律师都要看，你的意思是要让大家挨个来问你吗？”李律师一拍桌子怒吼道。整个办公室里券商团队、公司的人都顿时安静下来，书歌涨红了脸咬着嘴唇，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之前没做过这样的项目，不知道不能这么写，要不，我再改一稿给您？”“别别别，你做的东西我可不敢用，你走开。”书歌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低着头回到自己座位上，她羞愤的想自己会留给券商团队的同事们一个什么样的第一印象。券商团队开始说自己的事，李律师还在大声的声讨，“没有一点责任心，做事太糙了，谁还敢跟这样的人合作啊，也是这两年资本市场太热，什么资质的人都能进这个行当。还好今天遇到的是我，要是王律师今天在场，有的人就得马上收拾东西走人。”书歌看到所有人听到这一句话时，又都看向她。那一刻她想马上站起来说，不用王律师来让我走人，我自己现在就走。也说不出具体原因，书歌只是劝自己冲动容易吃亏。书歌在心里辩解道，自己资质不差，自己也是帝都著名院校硕士毕业，不比她大西北的211院校差；自己确实缺乏经验，上午新员工报道，中午就到了项目现场，没有任何培训指导就上岗，自己丝毫没有跟所里隐瞒过在这方面缺乏经验，在独自面对很多问题的时候，自己也有觉得惶恐不安的时候，这难道不是工作分配的问题呢？为什么要对自己这般苛责呢？
　　书歌非常认真地考虑到两个月的试用期还有半个月才结束，现在离职的话程序也简单。但是书歌又想到这个项目是汪律师的，而自己无疑是现在整个项目组最了解情况的人，如果只是因为李律师的这几句话就冲动离开的话，对汪律师不公平。
　　中午，公司负责对接的许总说，“走，今天中午我们早点吃饭，下午两点几个股东都会过来，我们开个协调会议。”书歌跟着大家一起到了楼下食堂，食之无味但还是低头拔饭。李律师是个善于社交的人，一上午时间已经跟券商新的现场负责人邱乐乐姐妹相称了，席间不知道聊到什么，李律师发出令书歌心生厌恶的假笑，以及那句“我唯乐总是瞻”，乐总连忙摆手说，“别别别，你这样你们汪律师会以为我要挖墙脚的。”
　　两点左右，书歌跟着大家走进会议室，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没两分钟，门口进来三个意气风发的男子，书歌一抬头，看到中间那张比起高三成熟了不少，但依然帅气的脸，不是易为又能是谁呢？那时他能把各种运动服、休闲装穿得酷帅，没想到8年以后的今天能看到他把一身剪裁精良的高级手工西装穿得有型有款。书歌扭头看向其他两名股东，书歌在尽职调查中，对这两位的情况已经非常了解了，他们比易为年纪略长，也都长得人中龙凤。书歌心想，难道易为也是股东吗？可是工商登记的股东里面并没有易为啊？还没等书歌细想，这两位已经一前一后把名片递到书歌手里，书歌忙说“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名片”其实所里还没有给书歌这个正在试用期的员工印名片，她不擅长说谎，但是考虑到客户通常不愿意律所派新人干活，所以书歌没有如实告知。书歌看了一眼李律师，希望她能说点什么，而李律师却一脸翘脚看好戏的表情。书歌忙对两位老总扯出个微笑，“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助理，我叫夏书歌，请多多指教。”两位老总分别跟书歌握手，说“谢谢夏律师，辛苦了”。这两位老总的表情认真、口吻诚挚，书歌感激得想哭。从找到上一份工作，辞去上一份工作，再到漫长的求职，书歌觉得已经好久没有人对于她这个可有可无的人报以平等的尊重，有时候被拒绝时，对方客气一点，书歌都会心怀感激。虽然无数次的告诫自己，讨生活就应该放下自尊，可是这一刻她不得不说，自己内心渴望这样被正视。
　　易为看到了书歌，他也很惊讶书歌竟然会在这里，8年分别后，自己走了大半个地球竟然还可以在北京与她再见。还没来得及跟书歌打招呼，易为的电话响了，他出去接完电话再回到会议室时，大家已经开始开会。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两项内容，一个是说公司原第二大股东将股权转让给易为，需要律师帮忙起草全套文件；另一个就是券商内部也换了团队，项目进度越来越紧张，大家需要全力以赴。
　　书歌今天实在没有太多的心力处理易为出现这件事。会议结束，李律师跟书歌说，“夏书歌，开会你也听到了，项目进度赶，你今天加个班把股权转让协议，和股东会的会议文件起草出来，你会做吧？”书歌点点头，说“在之前那家单位做过，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符合您的要求。”“这些都是模式化的东西，没什么差别，你先写吧，发我个人邮箱，别抄项目组邮箱。”由于律所这边参与这个项目的除了书歌和李律师以外还有别的领导和同事，所以所里给这个项目开了一个项目组邮箱，为了信息对称，通常情况下，每个人完成的工作都要抄送项目组邮箱，但是李律师三番五次的给书歌分配工作，但是都让书歌发给她一个人，第一次书歌还以为这是惯例，但是每次书歌发给她以后，她一字不改的发到项目组邮箱，请老板审阅，书歌就打心眼里看不起她，虽然她没有表明是自己写的，但是毫无疑问，谁都会认为那是她的工作成果。
　　散会后，书歌回到办公室，开始干活，她想现在抓紧时间干，也许不用加班到太晚。整整一个下午，李律师都在跟邱乐乐谈笑风生，券商其他同事，似乎今天也无心干活。到了下班点办公室的人员就陆续离开，小袁见别的人都走了，走到书歌跟前，跟书歌说，“会议文件我也会做，要不我帮你吧”。书歌笑笑说，“谢谢，不用！”“是不是还是很难过？”书歌笑着摇摇头，“还好！”小袁见书歌也不愿说更多，便说“我去便利店给你买个盒饭吧，这么多文件，指不定要写到几点呢，不能不吃饭吧？”“小袁，真的不用，我不饿，你快回去吧，你不是说跟女朋友约了看电影吗？”“好吧，反正如果你有需要就打电话，也许新人都要经历这个阶段吧，其实我来实习之前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万幸，带我的人非常好，希望我明年毕业以后，正式工作时也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也希望你尽快度过这个阶段。”“谢谢你，小袁。”
　　书歌看看时间快十点了，一时半会儿还完不成，决定回家接着做。书歌走出大厦，正好看到正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书歌心想，什么人这么没素质，开奔驰就不会靠边停车吗？看了一眼摇下的车窗，竟是那熟悉又陌生的侧颜。彼时易为坐在书歌的右前方，书歌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见易为的侧颜，她觉得在易为出国后自己好像都没有想起过那个侧颜，但此刻她知道自己分毫不差的将车窗里的那张脸与几年前教室右前方的那张脸对应上了。
　　书歌心一惊，他不会是在等自己吧。但是下一秒就在心里推翻了这个念头，他3点半开完会就离开了，听说晚上还要跟中介团队的领导吃饭，肯定只是巧合。而且多年以后，都有了不同的人生际遇，谁还记得当年不成熟的短暂念想啊。或许美国的热辣靓妞已经将他调教成种马，也或许早已结婚生子，毕竟已是27、8的年纪了啊。易为也看到了路边的书歌，马上推开车门下车，走到书歌跟前，“我送你回家吧！”书歌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说“在美国酒驾不犯法吗？”“那要不你送我回家？”书歌斜眼瞪易为，心想，“啊，美国你把那个见了我就脸红的易为还回来。”易为浅笑出声，“我在等司机，我也是遵纪守法好公民。”书歌撇撇嘴说，“好公民再见”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转过身书歌就开始想，刚才有没有瞥见易为的手，手上有没有带戒指。想了半天，无果，书歌摇摇头，非常笃定的告诉自己，不管今天有没有戴在手上，反正他就是戴了。转念一想，书歌更笃定的跟自己说，不管他结没结婚、有没有女朋友，反正他就是跟自己没关系。想到此，书歌想苦哈哈的悼念一下自己之前无疾而终的两段感情。书歌忿忿的想，自己跟之前交往过的两个男友陆续告吹，已经带偏了妈妈的三观了。以前刚毕业的时候，书歌还没有和男朋友分手，妈妈特意叮嘱书歌，要是还没有确定结婚，就不要轻易把男朋友带回家，要是每次都带不同的男朋友回家，发红包事小，费劲的跟亲朋邻居解释事大。跟书歌同年的表姐去年过年完成二婚仪式的时候，书歌妈妈再次感叹，找男朋友要擦亮眼睛，不要急，不要走不必要的弯路。结果今年就让书歌没有男朋友不要回家，最后想了半天，妈妈竟然说出“租也得租个男朋友回家”这话时，书歌被彻底震撼晕厥。
　　书歌熬到凌晨两点终于把文件写完。犹豫了很久邮件还是没有抄送项目组邮箱，新人夹起尾巴做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第二天早上书歌艰难的爬起床，眯缝着眼睛刷牙时不小心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天，那黑眼圈简直不忍直视。书歌用遮瑕膏遮了半天还是觉得很明显，索性今天就不戴隐形眼镜了。到了大厦，书歌盯着自己的听着音乐等电梯，电梯门打开时书歌看也没看就一只脚迈进去了，抬起头时才看到里面站着个易为，书歌想仰天长啸一声，“你一个股东那么勤奋干什么？”想着要是这会儿走出电梯也不合适，又想到自己的黑眼圈，书歌微微侧身低头，硬着头皮笑着说“易总，早！”易为笑着说，“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去了美国，我哥说信也给你了，也不知道写个邮件，你们这种好学生都这么傲娇吗？”谢天谢地，办公室就在五楼，书歌陪着笑脸“易总，真是爱说笑。”说完就赶紧滚出电梯，踢到地毯边缘时，书歌险些摔一跤。
　　易为站在书歌的斜后方，看着书歌盘起的丸子头有细软的碎发散在白嫩的颈间，易为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书歌，如果把这一刻拍下来，他会给这张照片取名“心动”。易为觉得有点好笑，书歌以前都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好学生，他觉得书歌也是一个坚强淡定的女孩，好像什么场景都能hold住，同班的那两个月，他没有见过书歌有慌乱的表情，而再见，她竟有了很多生动的小表情。
　　这次股权转让的相关文件，李律师没有过多的为难书歌。股权转让的工商登记很快办理完毕，但整个项目进入了停滞不前的阶段。这个公司有少量国资，这次申请新三板挂牌需要主管部门批准，公司体量较大，政府部门对于交易方案迟迟没有定论，李律师再次撤场留下书歌一个人。书歌一点儿也不愿意留在这里，因为易为，也因为现在的券商团队一来就看见书歌挨骂，自那以后，李律师在场时，书歌像个透明人一样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流。
　　接下来的几天，易为并没有出现，书歌觉得自在了一些，可就在这个时候，书歌接到韩军的电话，韩军是书歌在面试这家律所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大家都拿到了这家律所的OFFER，虽然只是偶尔互通微信，但是韩军已经是书歌在这家律所最熟悉的人了。韩军第一句话就问书歌，“你跟李律师沟通顺畅吗？”书歌一愣，问，“为什么这么问？”韩军也没有遮遮掩掩，直接说，“李律师去王律师那儿告我的状，说我干活效率不高，说实习生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工作，我需要干一整天，理解力也低，她说的内容我吸收不了，需要给我解释好几遍。王律师找我去谈话了。”书歌想到自己刚来这个项目组时的情况，当时项目组还有个实习生，李律师对那个实习生偏爱有加，安排实习生和书歌分别核查14年和15年前100大业务合同，并完成录入工作，一个小时后实习生就说已将录入好的表格发至项目组邮箱，李律师当场对实习生赞不绝口，并让书歌把自己那部分加到实习生的表格后面，书歌有点惊异，自己才看了十来份合同，而且即使都是格式合同，100份合同一一看下来也不可能是这个速度。书歌打开实习生做好的表格，顿时了然，实习生知道都是格式合同，而且每份合同的名称已经包含了表格的全部要素，所以并没有一一打开合同，而是直接将合同名称复制下来，填进表格。但是部分借款合同的利息是按照借款金额的比例收取，部分是定额收取，而实习生的表格里都是固定比例。书歌低声跟身旁的实习生说了这个问题，实习生红着脸说“谢谢书歌姐”然后告诉李律师，她需要再修改。李律师赞许的点点头，说“就喜欢你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
　　书歌想可能韩军遇到的问题跟她差不多，也跟他说起了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问题。由于前一份工作的交接问题，书歌比韩军晚入职半个多月，现在韩军已经转正了。书歌想到事情已经发生好几天了，到目前为止没有被任何人找去谈话，她担心是不是合伙人觉得既然试用期表现不好，直接不让她通过试用就好，没必要劳心费力谈话。想到此，书歌更沮丧了。算了一下自己入职的日期，还有一个星期自己的试用期就结束了。书歌开始盘算自己卡上的钱也就够交这一季度的房租，只希望离职后这个月的薪资能按时结算，这样可以撑过找工作的这段时间。当天晚上，书歌回家就把简历往帝都的知名律所都投了一遍。然后开始打电话查自己各张银行卡的余额，期待哪张卡上还有自己遗漏的千儿八百。事实上，每次经济困难的时候，书歌都查一遍，所以，被她遗忘的钱绝不超过一块。书歌嗷呜一声瘫在床上，电话响起，是陌生号，书歌接起电话，“喂？”
　　“夏律师，您好！我是易为，关于这次股权转让，我有一些法律问题想要向您咨询，请问夏律师周五晚上有空吗？”电话那头的人说得极其公事公办。
　　“易总，工作时间沟通比较方便”书歌笑着说。
　　“书歌”易为突然降低音调，这两个字他叫得深情，书歌听得心痒，“书歌，不要闹，我非常急切的想要跟你谈一谈，你什么时候方便”。
　　“易总什么时候都有空吗？”易为听到觉得书歌像是在撒娇，柔声说，“是！”书歌撇撇嘴觉得易为这回答实在无趣，“那就周五晚上吧！”易为笑出声来，书歌觉得这个人果然变奇怪了，这有什么好笑的。易为仿佛能看到书歌的表情一般，笑得更舒展了，“我周五下午不在公司，我六点过去接你。”“别别别，易总，您说地点，我自己过去。”
　　沉默片刻，易为说：“好吧，我知道你喜欢吃火锅，但是火锅店不适合聊天，前两天看你又有黑眼圈又长痘，我们还是去吃粤菜吧，火锅等下次，好不好？”
　　“嗷”，书歌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救了，老爱叫唤，她想自己那天已经低头了啊，怎么还是让他看到了黑眼圈和痘痘啊，天啊，虽然易为不可能是自己那盘菜，可是谁知道自己那盘菜现在在哪里呢，不能老顶着黑眼圈和痘痘到处乱跑啊。易为以为书歌不想吃粤菜，“还是想吃火锅吗，那就去吃吧，吃一顿也没多大问题。”书歌才知道易为误会了她的反应，忙说“没关系，就吃粤菜吧，我周六还跟师兄约了吃火锅，连吃两天，我的胃也受不了。”说完书歌就后悔了，易为会不会认为她故意搬出师兄这种敏感身份啊，其实该师兄真的是纯师兄，而且周六一起吃饭的还有师兄的未婚妻。果然，易为的声音冷了不少“好的，那我晚点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都没等书歌回答，就挂断了电话。书歌一怒，狠狠的将电话扔在被子上，可突然想到也许自己即将失业，财产上不能有任何闪失，马上捡起手机像哄婴儿一样抚摸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