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超现实主义☼ -当那些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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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前的日子里，我和伯格起床从来都用不着闹钟。因为每天一大早，妈妈就会准时到达我以及伯格的卧室，随即扯掉被子对我们大叫。但我们对这种行为从来都不持反感态度，因为她总能知道我们该睡多久，能做到既不会让我们睡太久，也不会让我们觉得困。
她真是个十足十的会走闹钟。
又到了该起床的时间了，妈妈像惯例一样来到我的卧室。其实我早醒了，不过见她一来我又假装还在睡眠中。她走到窗前拉开帘子，让温暖的阳光照射了进来。
“外面都是一片安宁的景象。”她说。
是的，通过窗户，我看到蔚蓝的天际间有一道道美丽洁白的航迹云。
她在我床边坐下，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她靠近我，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然后又轻轻地说：“该起床了，塔娜。”
我抓过被子猛地盖住自己的眼睛：“今天是周末对吧。我其实想再睡晚点，艾伦先生不会介意的，我估计。我真的好累。”有很多白光在我眼前飘动。
“放松点，塔娜。”她说道，同时又慢慢站起身来：“今天的早餐有你喜欢的三明治哦，它们可馋人啦！再不快点它们都要被伯格吃完咯！”
我的视线钻出被子。我没回答她，但却知道三明治的确很馋人。见我没出声，她又俯下身说：
“我才不管你回不回答，即使你再也不理我。我永远都能以妈妈的身份命令你！”她对我笑着。然后我听到她鞋跟与地板的敲打声，她出去了。
我还听到很多源自厨房的声音：柜橱被打开声，碗碟杯互相碰撞的叮当声，爸爸和伯格的说话声，牛奶被倒进杯子时的泼溅声，勺子在桌面空打转的尖锐声。说实在的，我真该每天早起，这样才有充足的时间做我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每天如此地度过早已形成了一套固定程序的早晨，一切事情都得有条不紊地按照程序完成，我会厌烦的。
“我来啦！”我终于还是从床上起来，兴奋地掀开被子，随即向房门冲出去。
我猛地睁开眼睛，耳边传来清脆的闹钟铃声。
我往房内环视一周，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起床只是个梦：没有三明治，灰蒙蒙的天空并不蔚蓝，更不可能有一道道美丽洁白的航迹云，我听到的声音是假的，现在早已没有妈妈，有的只是个真实的现实。
一切都只是个梦，唉。要是放在以前，我只会把这当成是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瞬间，但放到现在来说，它对于我就是个美好的奢望。房间内遍布了绝望的味道。
我现在头脑很清醒，身体却一动不动。准确来说是我不想动，我也明白了刚才在梦里为什么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了。
斯嘉丽也没有打电话来。又是糟糕的感觉，唉。或者我不应该总是这样想，因为太过于愤世嫉俗对我来说真的一点好处也没有，它只会把我的心情搞得更糟糕。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雨点重重地打在窗户上，咚咚作响，灰蒙蒙的云块终于也积在了一起，形成了巨大的云幕。院子内的所有植物都在疯狂地摇摆着，干枯的树叶被从树枝上打落下来，湿漉漉的叶子上肯定会有水珠滚下，并闪着湿亮亮的光泽。我还敢说外面的空气也是湿漉漉的。街道上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天地都处于雨水之中。
爸爸轻轻地敲着门，又慢慢地走了进来：“我今天得早点回学校里去，有个学术研究会议还蛮重要的。早餐是三明治和牛奶，我把它们放在冰箱里了，你和伯格要吃的时候记得要热一热。吃完早餐后，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泡杯咖啡放到我房间里，还有收拾下餐桌？”
“三明治！哈！”我突然感到有点高兴。“呃……抱歉！放心吧！我会的！”
“干嘛一听到三明治就这么高兴？”他咧嘴笑着，手放到背后。
“因为梦想成真了！我起床前的确做了一个有三明治的梦。”我耸耸肩，“还有其他。”
“还有其他？都是些什么，说来听听？”
“有你，有伯格，还有妈妈。我梦到了以前的生活场景，她上来叫我起床，然后也说道早餐有三明治之类的。”我说，“算得上是个美梦。只是做美梦时人会有个代价，那就是醒来时那种铺天盖地的遗憾感。”
“未必。你这个说法太肯定了，我不认同。”
“好吧。”我抓住床柱站了起来，感觉小腿很没有力气。“爸爸，我问您，事情发生了这么久，您有在想念妈妈吗？事实上，现在我还是每天都在想念她，连晚上做梦也是。我真的超渴望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因为我一直都觉得那是我的错。”
爸爸上前用手环抱我：“怎么可能会不想念她呢？我相信伯格也是，而且我不认为那是你的错。另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即使你真的非常非常想和你妈妈聊上几句，我也很遗憾不知道该怎么去实现它。但是你知道吗？”
“什么？知道什么？”
“我听说过一个很美丽的说法，尽管那听上去很不科学。”他突然停住，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你留意过夜空吧？那些在夜空中的星星，是有生命的。当那些星星死去的瞬间，它们会自行燃烧自己，那些美丽的灰烬会一一飘下来降落在世间上，构成人的身体。当人死后，灵魂又再次化为灰烬、尘埃和空气，重新回到夜空之上，成为一颗新的星星。”
“哇喔，那听上去的确很美丽，又很不科学。也许，每当以后我又开始想念她了，就可以在晚饭后躺在院子的草坪上，对着夜空的星星说话，请求它们联系我的妈妈，然后满怀憧憬地想象美好的一切。不过感觉上有点难，也有点疯狂。”我左右晃动脑袋。
“别这样嘛，你可以的。”爸爸又笑了，我喜欢看到笑容。“我得出门了。晚上见！”他说。
“嗯。晚上见。工作愉快！”我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我又在回想爸爸刚才说的有关星星灰烬的说法。如果那是真的——我希望它是真的，那么当他日，我的生命，我的名字，我的一切，全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我会去选择化为茫茫世间中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到处飘着。
在春天的时候，我会随那被风吹飞到空中的花瓣，慢慢飘落在街道上，与我的花瓣朋友一起。在夏天，我则会什么都不做，静静呆在窗檐上，等待清凉雨水的又一次洗礼。在秋天，我又可以像在春天一样，认识新的落叶朋友。而在冬天，我又能和洁白的雪花融合在一起，在地上构成白茫茫的雪地毯。
我似乎能以这样的方式永存下来，至少在我眼里，尘埃的确是永存的。我才不管这个想法是否正确，但是我现在已经有太多在乎的东西了。
雨已经没那么大了，我得马上动身前往餐厅工作。除此之外，我今天还要给斯嘉丽带自己做的松糕，亲自去她家道歉。
希望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艾伦先生正在餐厅内看着我往墙挂上一副非常奇怪的绘画，在此之前，餐厅内一直都有更换挂画，可他总是不大满意。但现在的他看上去非常不同，这其实也是他自己要求挂上的。在画上，你能看到坐在一个全被刷成蓝色的房间里的一个女孩子，她眼神呆滞地看着窗外红色和黄色的厂房，厂房外的树并不是绿色而是红色的，厂房烟筒喷出的烟雾是黄色的，天空也是红色的。所有景物看上去都是那么压抑而又可怕。
“你对这幅画有什么独特的见解吗？”艾伦先生看着我说。
“呃，的确是有那么一点，请原谅我，我觉得画上的事物不按照它们自身原本的颜色上色有点，嗯，奇怪。修正一下，是非常奇怪。总之我是看不懂这些啦，也更加不清楚它们现在所代表的含义。”
“超现实主义。”他抱住双手，面向着画，“超现实主义，是对于一件事物的艺术表现，它们本质上都变得抽象起来，巧妙而又给人一种虚幻感。创作者认为唯有这种无意识世界才能摆脱一切束缚，让那些客观事实的真面目能最真实地显现出来。这些主义对于传统的艺术看法有着非常大的影响。”
我默默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很佩服他：“酷。”
“哈！这没什么。”他笑起来，“要我向你解释一下这幅画上所有上着奇怪色彩的事物其自身所包含的真正意义吗？”
“能的话当然好！”我说。
“我乐意至极。”他用手轻轻摸着那幅画，说道：“画上所描绘的环境，大多数以红色和黄色为主，并没有出现一丝象征着生命色彩的绿色痕迹。这幅画其实在向我们暗示了，未来的工业世界所带来的污染会使自然界中的生物歩向毁灭，它们不能继续存活下去，最后甚至会变得不复存在。”
“所以说，那些黄色的烟雾其实说明了它们自身是有毒的！”我叫着。
“没错！红色和黄色所组成的世界也代表了一种恐惧和动荡，暗喻了现在的现代工业其实也正在一点点摧毁人类。”他回过头看看我，随后又望着画说：“而坐在蓝色房间里，眼神恍惚的女孩子，则向我们暗示了她是个精神病患者，她的精神世界早已全线崩溃，一切在她眼里看来都是冷漠无情的，没有任何暖色彩。”
“哇喔，你在这方面真的很了解啊。你很喜欢这些，嗯，超现实主义吗？”
“没错，我热爱它们。”他高兴地摸摸他的络腮胡，“塔娜，或者你也可以尝试下去了解这方面的信息，它们非常有趣！”
“嗯，我会试着去了解它并去喜欢它们的！”我这样答应道，“对了，艾伦先生，我有件事能不能拜托你，是关于……”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餐厅内门重重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一个大腹便便，脸和肚子都圆滚滚的穿着皮草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眯着眼睛打量着餐厅内的一切，随即在餐厅内选了一个位置，重重地坐下。
“服——务——生——！”那女人的声音很刺耳。
我赶紧走了过去，为的是避免这个女人继续用这种难听的声音尖厉叫嚷，影响餐厅内其他的客人。
“终于来了！”那个女人又说话了。天啊，她的声音真是一点都不悦耳。我望向艾伦先生，他正盯着我，沉默不语。
妇女依然眯着眼，把目光从餐牌上转到我脸上，盯得我直起鸡皮疙瘩。“你们餐厅有慕斯吗？”她问。
“哈？什么？”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她口中说的慕斯是什么。
“这个服务生看上去智力发育不完全啊。”她毫不客气地说。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慕斯是什么。”我有点不知所措。
艾伦先生走向前来，从我手中拿过本子，并对我说：“如果没错的话，这位太太要点的是慕斯蛋糕，一种奶冻式的甜点。塔娜，慕斯，是从法语音译过来的，所以你不明白不要紧。”他又面向那个妇女：“慕斯蛋糕的话我们餐厅的确有做，我可以向你推荐两种，一种是巧克力慕斯，一种是酸奶慕斯。”
“那么给我拿一种巧克力慕斯吧。”女人冲艾伦先生点点头。“我还要一杯威士忌。”
“好的，那么请你稍等一下。”艾伦先生慢慢说道。面对这样的客人，他依然不失他的优雅。
“威士忌我就不等了。我能自己拿。这家餐厅的人头脑发育得都不健全，老喜欢磨蹭。”说完她站起身，径直向吧台伸手拿了一瓶威士忌，往一个玻璃杯上倒入满满的一杯，然后大喝了起来。她没看到站在吧台后的威廉——餐厅的调酒师，他此刻的表情，可谓是一脸的鄙夷。
“请自便。”艾伦先生笑着说，然后平静地示意我，朝厨房走去。真是个优雅的男人！
在厨房里，他把那个女人所点的巧克力慕斯告诉了厨师，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刚才的尴尬时刻。“对了，塔娜？”他突然扭过头来，问我：“你刚才不是有话对我说的吗？现在你可以说了。”
“在说之前，我向你说声抱歉。”我喃喃道。
“别以为这么小声我就听不见啊，塔娜。”他笑了笑，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
“我太笨了，竟然不知道什么是慕斯。真亏我还是餐厅的服务生呢。”我说。
“真的，不要在这方面太介意！真的没关系！我以前也在餐厅做过服务生，那时我还不是分不清楚一大堆咖啡和点心的名称！但最后我还不是照样开了间餐厅，每天开开心心地看着客人们在餐厅内露出满意的神情！”他拍拍我肩膀。
“好吧，谢谢。”
“告诉你一个秘密，是关于餐厅名字的由来。”他又故作神秘。
“嗯……『堕入食物的天使』？”我问。
“之所以会为餐厅取一个这样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多年前我那个因重病去世的妹妹。”他的眼神突然忧伤了起来，“在我家，她是最贪吃的一个，无论是点心，饮料也好，她总有一个大到吓人的胃！而且最可怕的是，她怎么吃也不胖！”他说到这里时笑了起来。
“她一定是个非常惹你喜爱的妹妹。”
“没错！后来她得了病，我就再也没看见过她像那样疯狂地吃东西了。真令人怀念啊。”
我说：“是的，美好的日子总是那样令人留恋。”
“啊！话题跑得太开了！抱歉。”他向我吐吐舌头，那表情非常调皮。“真的，不要太介意，你知道吗，你真的完全可以通过一个人对待服务生的态度去判断整个人。这样看的话，那个女人明显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死皮赖脸的大白痴了！好吧，这会真的轮到你说了。”他伸出手示意我说话。我很惊讶“白痴”这一词会从一贯给人优雅形象的艾伦先生口中说出。
“你说得没错。好吧，我想，我想请你在今天抽点时间教我做一下松糕。昨晚的舞会上，我和斯嘉丽吵了一架……所以，我想给她带自己做的松糕向她道歉。”
“噢！你和你的好朋友吵架了？我很难过听到这样的事，真的。但我也要告诉你，这样的道歉方式真是非常好！我想你朋友一定会原谅你的！”他说，“教你做松糕这事就放心吧，我会好好教你，反正也不是很难，你一学就肯定会。时间定在下午两点？你意见如何？”
“好的！我会好好学的！”我高兴地回答他。
“噢！还有！差点忘了！”他突然一拍脑袋，“我也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什么！竟然有我能帮得到你的事？！”我非常震惊。
他靠近我，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朝那女人的巧克力慕斯上打喷嚏。做得到吗？”
我笑着点点头，完全被他这一报复方式逗乐了：“那我的确可以。”
“那么互相击个掌！耶！”他露出调皮的表情，伸出手来。
“没问题！耶！”我们的击掌声清脆悦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超现实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