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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青州、情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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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荣华照例去药铺报到,顺便通知良叔:第一,药铺的进货队伍需要提前出发;第二,队伍里需要塞上二男二女四个闲人。她本来以为良叔可能会对东家如此干扰专业人士的正常工作程序感到不满,却不想她刚一说完,老掌柜良叔就放下手上的活儿,一脸惊恐将她拉到后堂,小声劝道:“东家,陈衡陈老爷现在可已经是手眼可通天的大人物了,千万得罪不得啊。”
荣华无语:“我没想……”
“东家,那陈家二小姐的夫婿如今正是青州的兵马统制,知府唤他也要加个‘请’字,千万招惹不得啊。”
荣华郁闷:“我不会……”
“东家,虽然当年老东家与那陈老爷确实有过那么句话,可娃娃亲这种事本就不准能成。陈老爷当年富贵了之后是帮过老东家的,咱也不好硬说人家是背信弃义……”
“我明白……”荣华好想请良叔看看她这双真诚的眼睛。可一想起这双眼睛是西门庆的,又不得不对良叔的草木皆兵表示理解。
“东家……”良叔也觉得心好累,他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东家居然还在打陈家小姐的主意!能攀上陈家当然好,问题东家那不是在攀亲根本就是在结仇啊。
“良叔!”荣华猛拍桌子、吓了良叔一跳后,她正色道:“良叔,此去青州,我若对陈家老爷、陈家二小姐、陈家二小姐的夫婿有一丝一毫的冒犯,就让我遭天打雷劈!”这样成了吗?!
良叔愣了半晌后,才长出一口气,道:“东家明白就好。”
荣华也在心里叹了口气:您老明白了就好。
“是李氏有个姐妹要嫁人,她想去看看。就是时间上有点儿紧,所以希望良叔能够尽快出发。”荣华解释道:“我得送她过去,还有就是,我也想去看看良叔怎么进货。”
“好。”放了心的良叔应得痛快。“那就提前出发。东家今明两天准备一下,后天清晨咱们就动身。路上也急不来,怎么也得有个十五六天,才能到青州府。”
两日后启程。
李娇娇决定带春雪出门,留冬雪看家。荣华对李娇娇身边这两个小丫头唯一的印象就是,安静少言,能不说话绝不说话。然后李娇娇又给荣华挑了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四五岁的陆三儿做随从,据说是个聪明伶俐又忠诚可靠的。打了几天交道后,荣华只觉得这小子有点儿吵。
老掌柜安排了四辆骡车,旁边再跟着七八个年轻伙计,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青州。
路上无话,既没被强盗拦截,也没遇到人肉黑店。
果然在第十六日傍晚,进了青州府城门。
照旧在西门内的老周客店投宿。每年来一次,都是熟识的。怎么安顿人,怎么安顿牲口,怎么安顿车和车上的银子,都不必商量,一切依惯例就是了。唯有东家是从没来过的,又有女眷,老掌柜特意去跟客店老板交代清楚,给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儿。
荣华让陆三儿在外面帮忙,自己带着李娇娇和春雪进院休息。一路坐车,累到不算累,就是颠得让人心烦头昏。刚想招呼店里的小二准备热水,好洗澡解乏,就见陆三儿三步两步地蹿了进来,道:“老爷,有个叫花茂的,找咱家娘子。”
花茂,谁呀?荣华刚一愣,就见李娇娇从里间屋出来,也一脸惊讶。
李娇娇先对荣华说一句“花茂就是我那妹子的大堂兄”,然后转向陆三儿:“他怎么知道我来了?”
“那位花大爷——”陆三儿挠了挠头,道:“小人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猜的?”荣华道:“请他进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片刻工夫,陆三儿领进来一个浓眉大眼、面白微须、身材瘦高的二十几岁男人。
李娇娇迎上去,福了一礼后,叫了声:“茂大哥。”
就这一声,叫得那位花茂双眼含泪,几乎要哭出来。
而后,花茂满脸回忆地叫了声:“阿芷。”
荣华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有点儿多余。要说这是有奸情吧,看着还真不像。若不是有奸情,那就是有旧情了?荣华突然想起那封被李娇娇仔细扯成残篇的信。看来李娇娇与这花家的关系,可不只是有个闺蜜而已啊。
荣华正想着,就见李娇娇引着那花茂已经过来了。
荣华连忙站起来。
就听李娇娇对花茂说:“茂大哥,这是我家老爷。”
荣华连忙一拱手,道:“在下西门庆。”
花茂也冲着他拱了拱手,神情略显敷衍,道:“在下花茂。”
三人分宾主坐下。
只听李娇娇问:“茂大哥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就住在街对面的鹏程客店里。”花茂答道:“你们到的时候动静大……还记得辉子吗?就是当年照顾过你的那位梁妈妈的小儿子,他如今跟着我呢。他说他看见阿芷小娘子了。我开始不信,后来想着,兴许是小妹请你过来的。就过来多问了一句,没曾想真的是你。”
“你们怎么会住在……”李娇娇皱皱眉后,站起身,道:“茂大哥先带我去见小妹吧。”
“小妹……小妹……”花茂却并未起身,他看了荣华一眼,然后道:“小妹没在我这儿。”
荣华纳闷:你看我干嘛?也没在我这儿啊。
“那她在哪儿?”李娇娇有些急了:“要是嫁了,就应该在知府相公家中;要是没嫁,就该在清风寨跟她哥在一起。茂大哥,你这么吞吞吐吐,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啊。”
花茂又看了荣华一眼,然后低声道:“小妹在知府相公家里,但她还没嫁成。”
本是有些起急的李娇娇立时怔住了,怔忡中又透出不安来:“怎么叫没嫁成?”
花茂的目光再一次先转向荣华。
这一回,荣华明白了。她马上站起身,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良叔安置好了没有。”
李娇娇愣了下,回头看她。
荣华冲她摆摆手,径自出了小院。
心里却忍不住叹道:这位茂大哥,不是个痛快人哪。不就是想清场嘛,直说啊。她要是想知道什么,回头再去问李娇娇就是了,才不会硬戳在那里讨人嫌呢。
荣华倒也不是想拿良叔当幌子,她是真想找良叔问问:现在已经到青州府了,下一步她这个东家该做些什么呢?反正看现在这个意思,就算是李娇娇想让她插手,那位茂大哥也绝不会同意的。这样一来,就把她彻底闲下来啦。
抓了个店小二带她去找良叔。发现良叔居然跟药铺的小伙计合住一间,荣华想想自己住的那个院子,有点儿不好意思。随即又自我安慰一句:谁让她带着两个女人呢。
良叔听她一问,立刻便是非常惊喜的样子。他先扔给同屋的小伙计一把钱,让去找旁人玩会儿。然后请荣华坐下,很郑重地对她说:“倒真有一件事,我反复想过了,确实需要东家去做,也只能由东家来做。”来青州这一路上,他一直在观察。他觉得如今的东家,确实是跟往日大不相同了。简直是脱胎换骨。这样的东家,还是满可以做些事情的。
荣华一身鸡皮疙瘩:这一听就不像好事儿,要不要这么郑重啊。
可话说到这里,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问:“良叔说的是什么事?”顺便给自己留条退路:“良叔知道,好多事情,我都不懂。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尽力。如果不能……”
“东家能做到。”良叔马上道:“东家只要有诚意就足够了。”
好吧,荣华认了,谁让她今天非要这么勤快呢。“良叔请说,我尽力就是了。”
“东家曾经得罪过陈衡陈老爷——”
看着又开始翻旧账的良叔,荣华欲哭无泪:咱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儿了吗?
良叔倒没在意她的反应,径自一脸认真又带点兴奋道:“其实吧,早些年间,虽说陈老爷富贵了之后就跟老东家越来越疏远,但到了咱家生意出问题求上他的时候,人家也没拒绝过。后来两家真的完全不走动,是在老东家身体不好,把生意搬回阳谷老家之后。可就是这样,咱家药铺每年去青州进货,也一直比旁家顺利。当时没觉出什么来。可自打东家得罪了陈老爷,虽没人刻意难为咱们,但那感觉就是跟从前不一样了。开始我还以为是陈老爷说了什么。可前些年,咱这药铺不是换过东家吗?来青州时,并没感觉更好些,也没感觉更差些。这二年,东家又回来了。情况也没什么不同。所以——”
“所以?”荣华皱着眉,不明白他想说什么:“所以就是我把人家得罪了呀。人家之前是刻意在帮咱们,现在呢,人家虽然没想整咱们,却也没打算再帮咱们——”
“对啊!”良叔一拍大腿:“所以咱们得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再肯帮咱们!东家!如今的陈老爷可又不是当年的陈老爷了。人家那生意,可不是咱们这种小打小闹的。陈老爷的一句话,那就是金山银山啊,东家!”
荣华“……”了一会儿后,叹口气,道:“良叔,您就说,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吧。”
“我刚才问了,陈老爷现在就住在青州府北郊的别院里。”良叔道:“明天,或者后天,不不不,我再去打听一下,看陈老爷哪天闲哪天心情好,东家去给陈老爷赔个礼,如何?”
荣华怔了下:虽然当年那个无赖不是她……赔个礼倒也没什么。
“有用吗,您觉得?”荣华脑中华丽丽闪过一句话:说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做什么?
“有用没用的,也不费什么事。”良叔道:“东家去赔礼,他总不能打你一顿吧。”
荣华本来挺坦然的,让他这样一说倒紧张了:“不会吗?”
“不会的!”良叔很坚定地点点头:“我看着,陈老爷绝不是那等恶人。”
善人?哪个善人能以一介白身在十几年之内就有权有势有钱到一句话就是金山银山啊?
还有——“万一本来他是把我给忘了,我一去,他又想起来……”
荣华这样一说,良叔也有点二乎了。
他皱着眉,思考良久,终于道:“东家别急,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您想您的,我先去睡了。”荣华赶紧开溜。她不急,她一点儿都不急。这老头儿,想金山银山想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