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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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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不亮,营地里就响起了嘹亮的军号声。
冯六从榻上蹦起来,出去打水。就在这个空档,昨日领路的那个小太监跑了进来,将一枚绿色的缎带交给冯琰:“请少将军务必收好。今日每个将军都会领取一枚缎带,颜色不一,每个颜色都有对应的意义。小的先告退了。”
冯琰抬眼,看着那小太监一溜烟离去的方向。
半晌,他将缎带收进了怀里。
冯六打水进来,两人梳洗了一通,便去校场集合。
今年的主题同往年一样——猎取尽可能多的猎物,并作为守方尽力保证自己猎物的安全。往年,很多彪悍的组自己不打猎物,埋伏在队伍必经的路上直接抢别人的,最后还得了胜利。
今年略有不同的是,每个人来之前都领到了缎带,四个队伍四种颜色。从校场出发时,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组,需要每个人先找到自己的组长,然后归队,再完成任务。
规则一出,全场哗然。
慕容悠微笑平视前方,伸手解开斗篷——竟是一身暗灰色锃亮的戎装。
薛晟站在台下,转身面向大家,举起拳头朗声道:“殿下今次一同与我们参加围猎,吾等何其有幸!为了殿下,为了大燕,全力以赴!”
全场一时陷入欢腾。所有人挥舞着拳头,激情昂扬,整齐地呼喊。
冯琰看着台上台下慕容悠和薛晟的眼神交流,眼皮猛地一跳。
身边突然有人问他:“哎,你是什么颜色的?”
冯琰循声看去。
一张略显稚嫩的脸被盔甲遮住,凤眼微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人以为他没听到,又道:“我第一次参加青军祭,不知道规矩。你能带着我吗?”
冯琰头皮一麻。
他看着凤阳公主那略显无措的眼睛,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前世的这次青军祭,同往常并无任何不同。慕容悠虽然主持了,凤阳公主并未亲临。他记得那次得胜的是薛晟,彼时他不知薛晟的真实面目,站在不远处,好一番艳羡这个少年英雄。
他正愣怔着,高台上军鼓雷动。台下四十多人纷纷跨上马,调转马头往林子里冲去。
冯琰利落上了马,见凤阳公主还愣着,一扬头道:“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凤阳公主欢喜地点了点头,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跟着冯琰驰进了林子。
——
刚入林子,刘煜便从茂密的树丛后钻了出来。想是特意在此等冯琰。
他一眼看到冯琰身后跟着的人,目光扫了两眼,没有说什么,掏出自己的红色缎带扬了一下。
冯琰自怀中掏出绿色的缎带。
刘煜一见,蹙起了眉:“你如果遇到刘氏军中谁持了绿色缎带,离他越远越好,尤其是温恭之。”
说这话时,他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温恭之惯常总喜欢跟前跟后,今日鼓声一响,他就着急忙慌地窜进了林子——肯定大有隐情。
说完,刘煜指了指冯琰身后的凤阳:“你带着她太累赘。让她跟着我吧。”
冯琰一愣,有些惊奇地转身看向凤阳公主。
后者一点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反而言笑晏晏道:“哎呀,没逃过刘家小子的眼睛。”
刘煜淡淡道:“小时候进宫拜见姑母,有幸见过公主几面。公主贵人忘事,刘煜却不敢忘记公主天颜。”
刘翰的亲妹妹、刘煜的亲姑姑刘桦,便是燕帝的贵妃。
“你既对我如此念念不忘,不如禀了母后,尚个公主如何?”凤阳公主彼时不过十五,及笄大礼还未过。刘煜十八,的确都是顶好的年纪。
刘煜立时红了脸,看向冯琰道:“你别听她胡说。姑母看中的可不是我。她一贯戏弄人戏弄惯了。”
冯琰无奈道:“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时候不早了,该归队了。”
刘煜点了点头,看向凤阳:“你什么颜色?我送你过去。”
凤阳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要跟着他。”说着一脸讨好地看向冯琰。
刘煜皱眉:“你别又是想尚他了吧?姑母不会同意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说完温声对冯琰道,“你先走吧,她我来负责。”
凤阳鼓着眼睛瞪了刘煜一眼,对冯琰道:“今天他可负责不了我。”说着从怀里掏出缎带——竟是绿色的。
“我就赖上你了。走,咱们去玩。”
话音未落,她一鞭子猛不防甩在了冯琰的马屁股上。马突然受惊,一下子窜了出去。
凤阳打马跟上。
刘煜也要去,几个刘氏家将突然绕道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凤阳一贯鬼灵精怪,谋略惊人。如果她想对冯琰不利,不会大喇喇现身。刘煜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暂时压下担忧——如果他在围猎中表现过于偏向冯琰,对冯琰也很不利。
还是先专心完成任务吧。
——
冯琰和凤阳两个人驰了好一会,确信甩开了刘煜,凤阳才停了马,歇了口气道:“要甩开他真不容易。怪不得母后总说,刘家能堪大任者,先是刘煜,后才是刘煴。”
一双凤目似笑非笑,仿佛隐藏了很多未尽之言。
冯琰恍然。
不知为何,竟从那眼睛上看到了另一个人——慕容祈也是一双略略吊梢的凤目,眼中光华流转,无人之时望着他,会熠熠生辉。
只是那双眼睛,曾经想看的并不是他罢了。
凤阳懊恼地甩了甩马鞭:“你这人真是煞风景。虽然不知我令你想到了谁,不过从你那副表情也知必是你的相好。是哪家的小姐?”
冯琰一愣,哭笑不得:“公主久居深宫,为何会这市井之词?”
“你管我。”凤阳斜了他一眼。
半晌,她突然道:“刘煜他是刘氏的中兴砥柱。你与他混迹一处,迟早会被他的锋芒所伤。他也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冯琰默然,观察着四周的地形,没有应声。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歆羡少年英雄而盲目跟随,听到这话定会退却。而如今,他已经体会过悲惨的结局,也知道刘煜翱翔天际能够飞多高。那些惨痛留给他的,不是伤痛,而是不畏人言的底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多谢公主。”冯琰道,“冯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凤阳啧了啧嘴,有些心痛道:“当年只有我一人得见他少年天才时,我多少还有些寂寞。如今遇到了知音,本是欣喜之事,这心里却十分不舒服——就好像吾家有儿初长成,被隔壁家的猪就这么拱了。”
冯琰“嗤”地一声笑了起来。
他这才注意观察周边的地形。
皇家围猎场,他来过很多次。后来慕容祈做了皇帝,他更是差点就搬过来住了。每次都想趁着月黑风高、野外无人的时候逃跑,一次也没成功,倒是把围猎场里里外外各种门路都给摸清了。
所以就算现在在林子里闭着眼睛,他也能知道方向。
如果薛晟真要搞什么幺蛾子,这里是他的主场。
两人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半个人也没看到。倒是发现不少马蹄印,都向着一个方向去了。
“奇了怪了,这次行迹怎么这么统一?”凤阳看着那些蹄印,“这个方向……是东山。”她转头看向冯琰,“东山有什么特别的?”
冯琰沉思片刻,静静道:“今秋有山民曾上报,东山有人熊出没。”
这么多的世家子弟,不会所有人都想猎人熊。大多应该是去凑热闹的。那么想猎人熊的,要么是慕容悠,要么是薛晟。
“去岁,人熊入村,将一个近二十人的小村子咬得一个不剩,后来还被这怪物逃了。”凤阳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皇兄也听过此事,他是断然不会鲁莽好功到这个地步的。”
慕容悠虽然脑子好使,却容易听信旁人谗言,心中难有决断。而她那个九哥哥,平日阴恻瘆人——如果新帝真在这二人中产生,那么大燕的前途可想而知了。
冯琰沉默。
慕容悠不会脑子发抽主动去猎人熊,肯定是薛晟煽动的。既然是薛晟主导,也许他早就发现了人熊所在,甚至已经降服了人熊。揣着这点推测,冯琰的心略略放下。
刘煜现在肯定也去了。有他在,三殿下出不了什么事。
仿佛是为了推翻他心里所想的一切,密林深处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而后一声接着一声传来。百丈外的他们听到,都面如土色。
凤阳吓得抓紧缰绳:“这是人熊的声音?不是应该在冬眠吗?”
冯琰已经拎起缰绳,飞驰出去。
人熊冬眠被吵醒,其威力更甚平时。如果刘煜在场,慕容悠出事,没有人记得是谁撺掇了他去猎人熊。大家只会记住所有在场保护不力的人——这就是薛晟想看到的。
薛晟如今气盛,但是他深知,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越过刘翰的亲子,尤其是刘煜。昨日发生的事情,未必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这里,冯琰不禁更加用力地踢身下的马。只希望马能跑得再快些。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今日比昨日要冷上许多,乌云拢在天边,下半夜也许就会下雪。
——
越靠近东山,四面蹿出的人越多。
冯琰迎面碰上早前在营地认识的几个人。其中领头的叫姚光,算是一众小将里比较出挑的。他一见冯琰飞驰而来,忙伸手示意他停下,哈了口气道:“冯兄别进去凑热闹了。薛将军带人寻到了人熊,如今正在紧锣密鼓地抓捕。我们一众人都被拦在了包围圈外头。听说这人熊就是去岁咬死一村人的罪魁祸首,薛将军找了它一年,终于是寻到了。”
“刘少将军是不是在里面?”冯琰喘了一口气道。
旁边几个小将领立刻变了脸色。有个年岁轻的道:“冯兄七尺男儿,什么路途不好走,偏偏走那么一条路?虽是捷径,以后在军中怎么立足?”
冯琰疑惑地看向他,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另外一个人道:“有些人就是不想好好凭自己的努力升迁。你管得了所有人吗?”
姚光脸上立时有些尴尬:“冯兄别听他们胡说。我们离开时并未看到刘少将军,是以并不知道少将军是不是在里面。”
冯琰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就想进去看看。
姚光从后面叫住他:“冯兄……冯兄好自为之。”
冯琰胡乱应了一声,循着他们来时的路驰了进去。
耳边仍能听到那些奇怪的嘀嘀咕咕:
“瞧那神情,这冯琰怕是真如传闻所说,与少将军有些暧昧。”
“呸,说什么暧昧这么遮掩?这种狐媚子做的事,他怎么做得出来?冯氏军中风气竟如此之差!”
——
越往东山深处,气温越低。
林中一时静寂,分不清人熊所在的方向。
突然,林中窸窸窣窣传来一些声响。拐过一条山道,冯琰就碰上一个人。
瞧那脸型轮廓,跟温良之有些相像,应该就是刘煜提过的温恭之。温恭之大大咧咧地将缎带束在胳膊上,一见冯琰便道:“少将军让我在此处等你。跟我来!”
冯琰打量了一下四周。
草丛间隙间,隐了数个黑色衣服的人。瞧架势,应该是军中的弓弩手。
薛晟这次,终于不自大了。
而在这种力量面前,冯琰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渺小。
刘煜是以后大燕的军神。他决不能在这里,被这样的小人湮没。
“温将军前面带路!”冯琰一扯缰绳,平静地看着温恭之。
彼时他如汪洋大海,只见其静,不见其湃。
温恭之微微露出诧异。这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冯琰,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他有些踯躅地看向密林深处,最终下定了决心,扯了缰绳往林子里驰去。
——
就在两人入了林子不久,刘煜从另外一个方向冲了出来。
后面跟了气喘吁吁的温良之。
“你确定是去了鹰崖?”
温良之拼命点头,喘了好几口气道:“我偷听到薛将军和我哥的对话,说是今天要在鹰崖给冯少将军一点教训。”
刘煜平日里看起来白面书生一个,第一次见他的人绝想不到这样的人竟是将门虎子。如今他咄咄逼人地看向温良之,明明面上几乎看不出喜怒,却叫对面的温良之感到胆寒。
刘煜越是沉静,越是可怕。温良之几乎不敢喘气。
“薛晟现在在哪?”刘煜望着那一丛荒林,静静道。
声音平缓,却又似乎蕴藏了极大的力量一般,攥住人的咽喉,让人不敢出声。
“你们先是我刘氏军人,其后才是薛晟步卒。薛晟在哪?”
他凛然一怒。
林中立时响起窸窸窣窣之声。
刘氏唯刘翰马首是瞻,其次就是刘煜。林中隐藏的黑衣人纷纷从草丛中蹿出来,朝着他们心目中的少将军,行了最庄重的军礼。
领头的人立刻道:“薛将军就在鹰崖!”
刘煜沉默地看向鹰崖的方向,手中的马鞭越攥越紧。
薛晟在吕城得胜时,他就心生疑虑。原本以为这位被姨母从小宠溺的表哥在战场上得到了成长,但是观他的心性,又不像。于是他暗中派人去吕城核实。没想到,去的人飞鸽传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
“刘煜!到底怎么回事?冯琰呢?”
凤阳公主只不过愣了个神,就跟丢了冯琰,在林中乱蹿了许久不得章法,只好招出暗藏的侍卫带路。
刘煜看也不看她,朗声道:“全员回撤!将三殿下和凤阳公主殿下安全送回营地!”
“本宫不回去!”凤阳扬首道,“你带本宫一起去!”说着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刘煜冷冷地看着她:“公主回营,末将才无后顾之忧。”
而后利落上马,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凤阳公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即便冯琰安然归来,慕容悠怕是也失了刘氏——至少这位刘少将军的拥护之心。为贪墨捕猎人熊之功而损一军之心,这个买卖真是亏大了。
而刘煜……
冯琰会是他的软肋吗?
少年心性不可捉摸,一时之喜好,终不足以立长久之计。
她突然想起来——刚刚在来的路上,眼角瞥见的那抹裹在军服中、纤细却刚硬的身影。
凤阳忽然笑了。
这场青军祭,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
远处,鹰崖的方向,传来又一声人熊的怒吼。
冯琰跟随着温恭之,策马疾驰。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