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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盗皇陵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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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猫
这是永安十五年的帝京。
元宵过后,街道两旁的商铺还挂着灯笼,青瓦上的白雪未融。行人如织,长乐门的方向,朱雀大街宽阔笔直,一辆马车自宫门缓缓驶来。
马车宽大,足有寻常车辆的三倍,装饰华贵,宝石蓝的车顶在阳光下闪着灿灿的光芒。拉车的两匹骏马腿蹄轻捷,形态优雅,额前佩着玛瑙红缨,通体雪白,不见半根杂毛。
驾车的马夫是一名皇宫内侍。马车两侧跟着十多位仆从,浩浩荡荡,也都是宫中内侍的打扮。马车内部的装饰更显奢贵精巧,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织金宫毯,熏香暖炉、壁画挂饰,精致华美,一应俱全。所谓“天子驾六”,但永安帝生性节俭,已取缔金辇,诸王群臣也都效仿从简,日常所乘车马都颇为低调。帝京之中能有如此阵仗的,除了武王遗孤,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闹市喧嚣,马车行经之际,鼎沸之声却减去了一些,远近的路人纷纷向马车望去。自入京起,林静逐的容貌就有着“牡丹虽贵,敢夸妍妙;公子绝色,诗家漫道”的赞誉,且他多年养病,鲜少露面,自然有不少人想要瞻睹其风姿。此时若非有内侍阻拦众人的凑近,恐怕马车已经是寸步难行。
然而马车的速度依然趋慢,一股熏然的暖香从车厢内淡淡沁出,垂着的宝蓝色锦缎车帘却依旧密不透风。林静逐身形懒散,靠在缂丝软枕上。他体弱多病,却不过分枯瘦,仪态雅正,骨肉匀停。只皮肤苍白一些,玉簪绾髻,右眼角一粒朱砂痣,玲珑如血。此刻他双目半阖,神游天外,身侧横着的紫檀小案上,貔貅香炉绕云吐烟,袅袅扑面,恍若仙姿。
正当时,车外熙攘的人群里忽然有个大汉跨步到了车厢旁,粗嗓喝道:“怎么会有男的比娘们还要好看的,老子今日特来瞧瞧。”语落之际,已经伸手去掀车帘。
内侍大惊!
大汉作平头百姓的装扮,身形也是平平无奇,却能在不经意间就靠近马车,武功造诣堪称深厚,也可见此举是深谋已久。但见他欺近,反应过来的马夫勾腰甩鞭,鞭子锁住大汉的左腿。马夫跃身跳下,拽鞭反拖。那大汉下盘不稳,无力掀帘,踏步转身去攻马夫。立时有三四名内侍围了上去,与大汉缠斗。
马车后方也传来兵器的击打声。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一左一右,也是普普通通的装束,五官却是一模一样,一个握双头斧,一个拿梨花锥,双双举起,似要将车厢劈开。后方的内侍先有两名连踢飞步,抽出软刀阻拦,接着又有几位纵身迎上。
这三人武功不俗,都是以一挑三的好手。内侍胜在人多,若是全部围上去,多半能够取胜。但余下的四五名内侍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背靠马车,将车厢围住,警惕地看着四周。这里是帝京,一里之间就有戍卫,很快会有人过来增援。
车内的林静逐自然听到了动静。他神色平淡,掀开车帘一角,抬眼观察形势。他刚到帝京之时,即便住在皇宫里,也常遇刺杀。后来建青阳陵,林家秘籍随葬的消息传开,刺杀他的事才渐渐少了。如今皇陵刚刚被盗,刺杀又随之而来,他不免露出一抹讥笑。帘外人影晃动,那把梨花锥忽然清晰地从他的眼前划过,林静逐心弦一动,目光移向远处的高楼。
那里站着一个人。
街上的人都散得远远的,附近的屋宅楼阁、窗前廊外还站着不少人,但显然那个身在远处却有着绝佳视线的人极为特殊。他也是一身不显眼的装束,戴着一副单边眼镜。眼镜里,他的眼神看到了林静逐的动作,于是嘴角勾出了一抹笑。
林静逐的视线已经移开,他撩起窗帘唤来一名内侍,吩咐了一句注意埋伏。然后,他往案上的白瓷茶盏里倒入茶汤,拿起茶盏送入口中。一举一动,因窗帘的掀起而清清楚楚。远处那人神色一凛,反手推臂,臂上的箭筒嗖然发出声响,一支长短如箸、细若叶梗的银箭直向林静逐而去!
林静逐似乎毫无察觉,施施然浅酌茶汤。待那支银箭抵达将要合上的窗帘一角,他忽然下颚微抬,手中杯盏倾斜,杯口迎向银箭。白瓷的瓷胚薄透如纸,银箭击上的瞬间,内壁开满蛛网一般的细密裂纹。杯身却未碎裂,林静逐眼尾微垂,看了一眼那支银箭,贯穿杯底的箭尖闪着一抹猩红。他轻轻哼了一声,忽然听见车外渐近的嘈杂声响,于是手腕翻转,杯口向内,箭尖朝外,从案上抽出一把尺牍做弓,隔着闭合的窗帘,将银箭射回它的来时路。
一瞬间他的面色似乎比方才还要苍白一些,林静逐将破损的杯盏扣进衣袖之中,这时车厢外传来一名羽林卫卫长的声音,是援兵到了。
自然,那三个人也已经跑了。
没有人察觉林静逐做了什么,马车在羽林卫和内侍的护送下继续前行。直至林府门口,羽林卫才离去。林府占地广阔,金瓦红墙,气派豪阔,门前匾额乃是永安帝亲笔所题。正值冬日,庭院却是一副郁葱景象,梅花斜逸,蕙兰洒金。林静逐披着暗金莲花纹的墨绿锦缎斗篷,怀里抱着暖手炉,沿着走廊向着书房走去。
书房内的炭火正旺,林静逐慢条斯理地让下人脱去斗篷,又喝了两口淡茶。似是起了兴致,走到书案前提笔作画,转瞬勾勒出了白雪红梅的意境。丫鬟小厮见状,知他不喜打扰,默默退下,远远在耳房听候。
书房外没了声响,林静逐面色不改,毫不犹豫地另择了一张宣纸,三五下勾勒出几副人脸的轮廓。他下笔稳而流畅,只半炷香时间便画出四个人像,特征突出,一人掌心的老茧多而呈现出暗黄色,两人五官相似,各自拿着双头斧和梨花锥,还有一人长发垂肩,戴着单边眼镜,臂上箭筒里有三支银箭。
他将画像折进一根细长的竹筒里,然后走到靠墙的书架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书籍间略微停留,很快拿起一册《论经》,将竹筒放到《论经》的位置,略微一推,竹筒便不见了。他正要将《论经》放回原处,忽然想起什么,将袖中破损的杯盏拿了出来,也扔了进去。
待将《论经》放回原位,林静逐继续润色先前的那幅白雪红梅,恰巧一名小厮进来添炭,弯腰进,垂首出。
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丫鬟小厮们送来膳食。林静逐胃弱,吃得格外精细。鸡汤调味的黄芽豆腐,这个季节难得的鳜鱼做成的白塔瓦片,鸭舌肉制成的珍珠丸,透明如纸的牛肉挂画,另有八珍汤和桃露羹,一咸一甜,林静逐各尝了几口便放下竹箸。
林府阔大,却只有他这么一个主子,所有仆从都是宫内调遣。有时候困意袭来,林静逐直接合衣睡在书房。此时他随意翻了翻卷册,很快便在卧榻上打起了盹。他身体病弱,日间要寝寐数次,丫鬟小厮撤去残羹冷炙,炭火加旺,便又退去耳房。
书房内寂静一片,炉烟袅袅,忽听书架一侧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林静逐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只见齐整的书架忽然左右分开,中间露出一扇门的大小,从内走出四个人。一人掌心暗黄,一人手持双头斧,一人手握梨花锥,还有一人长发垂肩,戴着单边眼镜和箭筒。
正是伏击林静逐的那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