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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善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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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的进展有些缓慢,秦知府查得很艰难的样子。庄予雍几次催促下他才磨磨蹭蹭地说罪犯不是常人,再追问下去是谁他却用“证据不足不敢妄言”搪塞庄予雍。
这日庄予雍带了工部的大臣和庄嵇尧一道视察河工,天气炎热他却逛得停不下来,拿了施工的记录本按照上面的条例一个个地看过去,一群大臣跟在后面汗流浃背却不敢有任何怨言,还得想法子拍庄予雍勤政爱民的马屁,场面十分滑稽。
庄嵇尧一直都跟在庄予雍身后半尺的距离,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因为父皇没有打伞的缘故自己也不敢打,陪着庄予雍一块在烈日底下熬煎。庄予雍专注于河道工程不觉得太阳有多毒辣,庄嵇尧平素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晒了一会儿便面色潮红,中暑了。
庄予雍在兴头上因为儿子还是暂停了巡视,和他一块坐到了树荫底下休息。庄嵇尧的喉结已经隐约凸显了,少年的童稚被青涩的成熟逐渐取代,庄予雍头一回感受到了孩子的成长,心里暖暖热热的,一种为人父的骄傲感油然而生。
庄予雍关怀地问道:“怎么没精打采的?”
“是儿臣不争气,令父皇担忧了。”庄嵇尧低头道。
庄嵇尧的解释听得庄予雍一阵愧疚酸楚。
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磕了碰了就放声大哭,不想见什么皇亲国戚了就关上宫门不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魏国的唯一的一个继承人,任性得心安理得。
如果有得选,庄予雍宁可选择生为众多皇子中的一名,从小在残酷的竞争之中长大,在年幼的时候具备成熟的心智,或者永远地被排除在权利争斗的漩涡,当一名自在王爷,逍遥一生。
大家都在称赞他的一夜成熟,却没人想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才成就了如今的他。
庄嵇尧咬紧下唇欲言又止,几番思忖后终于艰难地开口:“父皇,我想把秦知府的儿子带回宫去。”
庄予雍一时想不起谁是秦知府的二儿子,庄嵇尧提醒说当日在景州狩猎时有一个和他一起追赶野猪的少年,最后因为落马而错过了猎物。
庄嵇尧失落地说:“父皇,秦公子是自己跳下马的,他是不愿意与儿臣争抢而已。”
庄予雍道:“天底下让着你的人那么多,为何你独独记得他一个?”
庄嵇尧摇摇头:“儿臣也不知道……可是,可是儿臣觉得这位秦二公子是个出色的人物,他受得起儿臣的惦记。”
庄予雍没有想到会从儿子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话,苦笑道:“好吧,便带他去好了。”
庄嵇尧在谈话中第一次抬起头看庄予雍,黑润的眼睛内皆是心愿得偿的喜悦。
那天秦登节发现是庄嵇尧追在身后以后勒住了马缰,回头向青涩的皇子一笑露出一点白牙,然后一个利落地转身后侧身坐在马鞍上,纵身跳了下去。
那么矮的距离当然不会造成大碍,却让凶猛的野猪以为自己有了可乘之机,调转逃跑的方向奔向秦登节,张开了长满獠牙的大口。
一双黑色翎毛的弓箭精准地射在了野猪的双目,野兽除了发出哀嚎外再也无法造成任何的实质攻击,秦登节从泥地里站起来,抽出靴筒内的匕首割断了野猪的喉咙。
挺拔的脊背向上延伸,少年麦色的肌肤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浓眉之下目光如炬,暗红粘稠的血液从刀尖滴落。
幽暗的丛林,少年干脆果决的杀戮给庄嵇尧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殿下箭法真俊。”少年称赞道。
庄予雍那天一直巡视河工到了晚饭时间才回别墅,贺兰仪一直都在等着丈夫与儿子,一见到他们回来赶紧派人去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彤云的缘故,她现在几乎一刻都离不了他们中的一个。
庄予雍看着新来的宫女,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小宫女以为自己得到了皇帝的注意,激动得两颊红晕。
“奴婢叫做善儿。”
庄予雍想起来为什么她眼熟了:“你就是那个和彤云一个屋的宫女?”
善儿怔了一下,有点儿害怕地点了点头。
“彤云死的那晚上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庄予雍没希望能听到什么,然而善儿的脸色却变成可怕的青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哭着说:“彤云…彤云姑姑那天对我说,她要趁着出巡的机会逃出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奴婢已经对她说过了,这样私逃是砍头的大罪,会连累整个钟粹宫的!”
“彤云姑姑就,就和——奴婢说了,说娘娘要逼她去侍寝,她说她已经联系好了回乡的马车,半夜的时候会来接她,要奴婢只要装作睡熟了便好,到时候也怪不到奴婢头上来。当时奴婢也是猪油蒙了心,哪知彤云姑姑竟然…竟然就这么没了。”
正在给庄予雍换鞋的柳也侧头看了哭得梨花带雨的善儿,想起早些时候蔡棠溪曾经递过信来,这个善儿果然是何尚清安排的人,说辞一点都没变。
庄予雍被破碎的哭声闹得没了食欲,让人把善儿带了出去。善儿看到两个高大的侍卫押着自己站起来,恐慌地转着一张爬满泪痕的脸,隐约感觉到了死亡的迫近。
柳也一挥手,其中一个侍卫用布团塞住了善儿的嘴,另一个则将她绑了起来。
庄予雍居高临下地审问她:“是皇后教你这么说的?”
善儿幅度夸张地摇头。
“其实当夜等在外面的秦大公子,是你的情人对不对?”
“你的姐姐卓儿,是刘淑媛的贴身侍婢,因为刘淑媛死了她也被放出了宫,所以皇后找到了被安插在钟粹宫的你,要利用你来陷害贺兰贵妃对不对?”
庄予雍的喉咙发紧,他看了柳也一眼,于是柳也代替他继续审问。
“皇后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诱出彤云的?”
善儿还是摇头。
柳也状似同情地瞥了善儿一眼:“你的姐姐卓儿现在就在乱葬岗里,你不会真以为她是出宫了吧?为皇后效力的,除了死外没有别的出路,咱家劝你一句,还是早些说实话好,为了妇人的争斗把小命送掉,那可不值。”
善儿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侍卫把布团扯出来后她迫不及待地坦白:“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叫了秦家大公子在别墅外等候,秦大公子是与映桃姑姑有旧!”
柳也问道:“所为何?”
善儿面无人色地说:“皇后说山东知府这个官本来是要给李婕妤的哥哥的,却被与贺兰家一派的秦大人得去了,她说她要叫贺兰贵妃知道皇后的东西不可以乱要。”
柳也看庄予雍暗沉的一张脸,赶紧叱喝道:“荒唐!陛下是一国之君,什么时候轮到皇后一个妇人说事了。不辨是非的小蹄子,死有余辜!”
善儿抖如筛糠,谁也不知道此刻面如死灰的她是后悔帮皇后做事,还是在恐惧即将到来的死亡。
庄予雍转着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周身的怒火任谁都能感觉得出来。他静默不言地坐着,偌大的房间只余聒噪的蝉鸣。
就在左右人等皆敛声静气的等待着庄予雍作出决断时,一名低阶府衙被守护侍卫领了进来。他来到御前以后跪下,脸上是掩都掩不住的喜色。
“回禀陛下,证人找到了,是一名附近的更夫,他说那天在彤云姑娘死去的街道上看到了何大人。”
“哪一个何大人?”
“是何御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