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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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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住在椒房殿,与太后的长乐宫隔着十万八千里远。当然这皇后和太后素来不对盘,恨不得一辈子都见不到对方才好呢。别说是椒房殿和长乐宫,她俩就算是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西都是高兴的。
皇后不喜欢太后,更不喜欢我,自从三岁入宫以来,我只见过她五次面还仅有两次说过话,一次是永昌二十四年太后的寿宴,一次是我被东带到建章宫玩。她一次是违心的夸赞,那脸上的不喜欢连掩饰都不想掩饰,我一个四岁的小孩子都感觉的清清楚楚,何况大人们。
一次是满含怨气的批评,都不是什么好回忆,我却记得很清楚。
可能生长在幸福环境的小孩子都是这样,对她好的人或事情记得不怎么清楚,对她又一次坏的就能记得一辈子。而生长在不幸环境的孩子则相反。
说起这太后与皇后的恩怨,则是皇后入宫前的事情了。我只听过常乐公主的两个贴身的大宫女思佳、思绪和我的婢女荧雪聊天的时候说过几句,却被皇后的婢女永岑制止了,具体也不太清楚,只在模糊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是有着让人记恨一辈子的怨气。
皇后不待见我,便从不召见我。但太子东养在建章宫,我就经常和常乐公主去建章宫玩耍,我对那里却并不陌生。
但如今却有人从建章宫来请我过去,这就很是奇怪了。
光明正大得去和偷偷的去就不太一样了,虽然我对建章宫的地形了如指掌,但头一回有人正大光明的给我带路过去,新鲜的可不止一星半点。这感觉就好像平常吃的东西都是偷吃,虽然也是山珍海味,毕竟是私底下偷偷摸摸的,这回可是有人主动请我吃香的喝辣的。
天气很好,没有云,但有清风。吹起宫廷里不知道哪传来的淡淡清香,一片清爽。
我带着荧雪跟着小太监往建章宫走。
路过敬妃宫门口,看见常乐公主悦和皇子昭正在一块玩捉蜻蜓,常乐公主正站在那使唤昭,让他跑来跑去的给她捉。
昭的脾气也很好,从来不会因为悦的大呼小叫而生气,乖乖的听她的话。
见到我路过,常乐公主走了过来,后面是远远的跟着她的两位大宫女思佳思绪。她这两个宫女是极为稳妥的,一个沉静一个精明,听说是皇后就为了看住活泼好动的常乐而指派给她的。
“蓁蓁,你去哪里?”悦脆生生地问,领路的公公见状连忙退后两步。
“皇后娘娘召我去建章宫。”
“咦?皇后转了性了?”她想了想:“没事儿的,估计是其他伴读进宫的事,太后娘娘不是也跟你说了吗。你不要惹她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无语:“我惹她干嘛,她那么凶。”
“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一会儿就回来啦。”
我向走过来的昭挥挥手:“我先走啦,咱们回头一起玩吧?”
过了敬妃的钟粹宫,荧雪说:“公主殿下和皇子殿下感情真好。”
我说:“是呀,太后娘娘说就喜欢我们在一起玩呢,看着可热闹了。我也喜欢这样,这样我们也高兴,太后也高兴呀,我要让太后高兴,这样才孝顺。”
我想起太后经常在夜晚靠在榻上与我说的那些话,她是一个慈祥的姑外祖母,慈祥,但也不失威东。她穿的不像宫里年轻的妃嫔那样张扬,反倒是很多衣服的花纹都很简单,看上去并不隆重。但她对着那些年轻的小辈们说起话来的时候的隆重和气派,却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一种自然而然的,神秘的力量。
她喜欢子孙们无忧无虑的玩耍,更喜欢我常常和东、悦和昭几个人一起玩,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露出欣慰的笑来。她常说,这就是一个家庭延绵不绝的快乐根源。是孩子们真心相待的真诚与快乐。
荧雪点点头:“殿下说的是,太后听了您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巨大的椒房殿富丽堂皇,华美的比未央宫更甚。金块珠砾,玉瓦琉璃,处处可见的奇珍异宝都昭示着皇后,这个一国之母的高贵与财富。这里的花坛里都没有一朵花的花瓣是枯萎的,每一朵都是花匠精心修剪的。连花盆上的雕刻都和宫殿里的壁画相映成辉。这个宫殿雄伟恢弘,一派天家气象。
第一次来到这儿的时候我就惊呆了,后来与东每一次的探险都是一次新的体会,但每一次都没有我这样光明正大的被请进来,走着这条宽阔的主路的畅快感觉。
皇后威东的端坐在上位,她身上绣着龙凤的金袍没有一丝褶皱,完美的像一件工艺品,像我在太后佛堂里见到的端坐的菩萨。
她眯着细长的双眼,我远远的站在地上抬头仰视着她,看不懂她的表情。
殿里坐着一个三四岁的白衣服小姑娘,短胳膊短腿的,被皇后的宫女永岑扶着坐好,她傻呆呆的,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这应该就是进宫伴读的人吧。
我猜测。
永岑专心致志的扶着这个看上去就有些笨笨的女孩子,连一个多余的眼光都没给我一点。
据说永岑是金陵太守的嫡七小姐。金陵太守正是我父亲的表嫂子的父亲。
这满盛城混乱的血缘关系真可怕,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我拜了下来:“王蓁蓁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岁。”
荧雪跪在我后面,皇后这时却摆起了架子。她笑意盈盈的看着那个白衣小姑娘,仿佛没看见我也没听见我的声音一样,摸了摸手底下的玉如意。
她说:“秦舒白,在府里原有什么爱吃的菜吗?”
那个叫做秦舒白的小女孩无措的看了看她身边的永岑,又看了看我。
永岑开口:“娘娘,王蓁……”
皇后一个眼神横过去,永岑就立刻又低下了头,好像刚才那像是给我求情一样的话不是她说的似的。
于是她又说:“舒白有什么喜欢的跟本宫说,本宫都为你们备好了。说起来,你是昭和东的义妹,也该叫本宫一声母后才是,这进了宫里也不要拘谨,叫你们进来就是要一起玩的,以后你就住在宫里了,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本宫讲就是了。”
我跪在那里听着皇后自顾自的说了半天,那个秦舒白却胆怯的什么也不敢答。
皇后大概是觉得她没意思,这才抖了抖鎏金的指甲套,慢条斯理地斜眼看着我:“哦,太后的宝贝王蓁蓁,快起来快起来,这孩子怎么这么守规矩啊,别跪的久了小孩子可承受不起!快坐那吧。”
荧雪连忙扶起我帮我坐在秦舒白旁边的椅子上,我心里郁闷的叹了一口气。
这位皇后是皇上的发妻,名叫炜鑫。皇上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是主掌东宫的太子妃,皇上登基以后她荣登后位。她的儿子东生下来就被封为太子,地位尊荣无比。
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她看上去和太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皇后看上去气势十足,是国母的风范,她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顶级和最奢华的配置,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但她的太多气场都是由这些金玉之物堆砌起来的,脱掉这层金黄的外衣,她可能也只剩下一具平凡的躯壳。
太后则与她不同的是,她不需要那些东西的帮助,她纯粹而返璞归真,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她的尊贵是脱掉金黄的外衣仍旧厚重的。
我坐稳了椅子问她:“太后姑外祖母说皇后娘娘召蓁蓁有事,是什么呢?”
她说:“秦舒白是刚刚进宫的昭的伴读,也是昭的义妹。过两日各家的少爷小姐都进来了,等齐全了,你们就要一同跟着皇子公主进入国子监读书。太子太师照顾不到的地方,你们要尽心尽力的为皇子和公主着想,都要好好听祭酒的话,你是第一个进宫的,自小养在太后身边,身份比旁人尊贵,更要比旁人懂事,多多照顾他们一些,日后若是哪个皇子公主有了闪失,第一个试问的就是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向傻呆呆的秦舒白福了一礼,她也向我福了一个大礼。
皇后这才满意地摆了摆手,往后一斜:“好了,本宫也乏了,你们回去吧。秦舒白也安排在长乐宫吧,太后喜欢小孩子,你们也乖巧一点。”
“尊皇后娘娘教诲。”
我这才拉着秦舒白往长乐宫回去,没等出宫门外,皇后身边的永岑追了出来,送了我们一人一个小巧的缨络坠子,笑容甜甜的:“日后仰仗二位小姐了。”
我们看着她走回去,只有十几岁的背影只身一人没入巨大的富丽堂皇的椒房殿。仿佛一个人走进了一个我们已经接近了的巨大的旋窝里,这个旋涡危险而又刺激。
前方是未知的。
秦舒白也看着她,疑惑的眨着眼睛问我:“娘亲说宫里很危险,叫我做事情小心。可为什么这宫里的娘娘和姐姐们都很和蔼呀?这里也这么漂亮!”
我歪头想了想,发现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不过荧雪却说:“秦小姐不知道,这宫里有怪兽呀!会吃人的!”她摸摸她的头:“怪兽白天都关在各宫娘娘的心里,到了夜晚才会放出来,放出来会吃人的哦!”
“比宋大将军还厉害吗?怪兽?”她瞪大了眼睛。
“一口能把我们全部都吃掉的哦,你说厉不厉害?”
听说闻名全大英的猛将宋大将军都不堪怪兽一击,秦舒白被吓得瞪着眼睛,一副傻傻的表情跟着我和荧雪走,鼻涕都流出来了。
以至于很久以后,秦舒白都拒绝在夜晚在宫内行走,怕怪兽一口吃了她。
而荧雪的话虽然没能唬住已经在宫里住了很久的我,但也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黑暗的影子。
皇宫的确如同秦舒白说的,又大又漂亮,简直像人间的仙境。有常开不败的富贵花,金雕玉砌,千万美人面。但这儿的娘娘们说话永远是矜持冷静的,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你,所有的人就叫你听话,连眼神都是疏离怪异的。
这就是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