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是蝴蝶梦》盈喜

1、1

　　“何事秋风悲画扇……”
　　“大小姐，别看这些伤心的书了。今儿外面天气真好，奴婢扶你出去走走吧？”我拿走她的书。这个面容沉静柔和的锦衣少女却慢慢地摇了摇头。
　　“蓁蓁，我说过，你不必如此的。”她叹道。
　　我淡淡地说：“大小姐折煞奴婢了。”
　　“也罢，我也知道我劝不动你，这么多年了……”她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忧伤和惋惜，十年如一日的替我哀叹命运的不公。
　　真是善良的千金贵女。
　　我笑起来。
　　忽然觉得天可真晴，多么像多少年前的春天。
　　娴静的大小姐看着我，扶了扶头上的珠钗，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轻叹一声：“走吧。”
　　我扶起她，一起走向了卫明公府扬名全盛城的花园。
　　卫明公府的花园名为绿苑，是全盛城里最奢华庞大的牡丹种植园，种植许多品种名贵的牡丹。花后魏紫、童子面赵粉、花王姚黄、洛阳锦二乔等等，无一不培植的美丽非凡，精神百倍。绿苑中除了牡丹也种植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海内外知名的花卉品种等等。这座巨大的牡丹园可以称得上是爱花人士的天堂。
　　卫明公掌上明珠的嫡长女马静姝幼时酷爱牡丹，于是爱女心切的卫明公盖了一座绿苑种满牡丹。马静姝重视贴身婢女蓁蓁，卫明公府里的杂务事情则都由婢女蓁蓁掌管，地位堪比府上管家。马静姝喜欢什么，卫明公就想破了脑袋用尽一切办法也要为博得爱女一笑弄到手。可以说，这位身份高贵的名门贵女可谓是被卫明公大人宠上了天，星星月亮都能给她摘。
　　所以这位大英王朝一品爵位的卫明公嫡出长女闺名响彻大江南北，是本朝出名的贵族女性。争气的是，这位贵女人如其名，承其“静姝”二字，温柔娴雅，恬静美好。只可惜无法承爵，不若如此，想娶她的贵胄一定挤破了头，比公主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我进入卫明公府服侍这位大小姐已经六年了，据我所知，这位大小姐和传闻中所说的脾气好确实不错，可她温和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武侠”的心。因此，她崇尚武力，酷爱刀剑兵刃，喜欢与兵家子弟交往，大英王朝宋大将军是她第一崇拜的对象。
　　而战功赫赫，威名扬四海的宋鑫一家子几个子弟也全部从军，大小舞刀弄枪，于是更招马静姝待见，没事儿就到将军府里做客，和这帮儿时旧友谈论天下豪杰，点评兵家故事。
　　但卫明公再爱她，也不允许她这样的身份胡闹什么“闯荡江湖”。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小姐马静姝这一世，不光是马静姝，也是卫明公的嫡长女，她有着身份赋予的职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是没办法得到她想要的那种自由的，她的未来只有一条路，就是把一辈子的光阴投入到着大英王朝的建设之中去，用全部的身家性命换取马家的荣华富贵，求得一生无虞。
　　卫明公府修建的不似那些高门贵邸一样庄重肃穆，大概是因为卫明公故去的夫人曾是江南女子的缘故，而是有一种细腻的情思飘摇在瓦砾之中。也许迂腐的士大夫们见了会鄙视这种秀美的小家子气，但长年累月生活在这里，会给人一种潜移默化的沉淀，叫人身心放松。好比生长在江南水乡的人们都有一种享受人生的生活态度一样，不致使人在欲海中迷失了方向。如同宫里那些全部苟且偷生的人一样。
　　拂柳垂头，卵石伏根。池水被清风像抚琴一般拨弄，一圈圈皱紧了眉。软软的嫩草覆盖着土地，鲜有花儿点缀。着生机勃勃的春景让人心情忍不住的愉悦。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跟着马静姝走过一个弯桥，桥下荷叶亮眼。红色的金鱼和黑色的锦鲤游得飞快。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啊。”马静姝弯了唇和眼睛：“很久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了。”
　　“是啊。”我赞同的点头：“在奴婢的记忆里，上一次这么好的天可是四年前了呢，那时候奴婢……”我说着说着便停了，暗叹自己真是多嘴。
　　这么两句又该引起大小姐的伤心事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只要一提到往事，马静姝就会难过起来。全心全意的替我悔恨惋惜。
　　她垂下了头，抓住了我的手：“蓁蓁，我说过……”
　　“都是奴婢的错！害大小姐想起了伤心事。”我干脆的抽出手说道。
　　“蓁蓁！”她抬起头，难过地看着我：“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说过你不要自称奴婢，不要自甘下贱！为什么你总是心怀执念！”
　　“大小姐，心怀执念的是你啊。”我退后两步，不再紧挨着她：“奴婢很，不，我很开心你能对我这样的好。”
　　旁边细柳被吹弯了腰，这是诗人笔下的万条垂下绿丝绦。
　　我温和的对她笑着说：“大小姐，我是罪臣之女，不再带有高贵的身份了，我只是一个贱民而已。十一岁时父母被流放后，我有皇上皇后肃安王他们的护佑不必离开盛城我已经很幸运了。但我在卫明公府仍旧是奴婢，仍旧是下人。太后那么讨厌我，宫里宫外有多少人想要害死我难道大小姐心里没有数吗？我有幸和大小姐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已经很知足了，如果我以奴婢的身份再自视清高，不敬您，不敬主子，一点点风声传进太后耳朵里，我就是尸骨无存呀。”
　　“大小姐，奴婢知道您对奴婢好。但您是主，我是仆，主仆有别，请大小姐自重。”
　　我深深的福了一个礼，不再看马静姝的深重悲哀的表情，低下头。
　　风轻轻的吹过来，我看到我的影子扣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马静姝的裙角被吹的轻轻摇晃。
　　半晌。
　　“你……起来吧。”她哑着嗓子说，这一句话，让我忽然觉得她长大了许多。就如同我被抄家的那一天一样，瞬间就长大了。
　　我直起腰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站起身，扶到她身边。
　　昌庆二十一年，前朝最得宠，皇上身边的最红的宠臣吏部侍郎的长女与皇后长子同时出生，圣上太后大悦，太后赐女孩名为蓁蓁。
　　当日，宫里的赏赐就如同流水般流进了吏部侍郎府，升侍郎夫人为二品诰命夫人。一时间，吏部侍郎王崇在朝中的地位如同日中天，是前朝后宫多少人巴结的对象。
　　昌庆二十二年春，侍郎夫人产下第二女，名清漪。二十二年秋，过继给户部尚书夫人成为嫡长女。
　　二十三年，吏部侍郎王崇的长女进宫由太后抚养。
　　那个盛宠下的吏部侍郎长女就是我。
　　彼时的我身份地位与此时完全相反，家道也旺如炉火。
　　我三岁进宫，那时之前的记忆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可以说童年完全是在宫中度过的。
　　太后娘娘是我那娘亲的姑姑，很是照顾我，也很是喜欢我。我的妹妹清漪不知什么原因被过继给了户部尚书家，改名汤清漪，因此我不能常常见到她。
　　宫里除了我，还有和我同一天出生的太子东，比我们大一岁的皇子昭、比我们小一岁的常乐公主悦、同岁的皇子寅，皇子昭的义妹秦舒白，太子伴读户部尚书长子汤浩，苏挺和他的妹妹苏颜。
　　皇上正值盛年，又是同时纳了数位后宫佳丽，因此我们这些小辈年纪都差不多。
　　皇子和公主同在四岁就要进入国子监学习，每位皇子公主可同时有两位伴读。但宫里只有皇后的儿子和敬妃的长公主有两位伴读。就是太子东和常乐公主悦。
　　太子东的伴读是汤浩和苏挺，常乐公主的伴读是苏颜和户部尚书的长女汤清漪。
　　皇子昭的伴读是他的义妹秦舒白，寅的伴读是太师的儿子元柏。
　　这些人都是我漫长生命舞台上的重要演员，扮演着哭哭笑笑的角色，走进这宫廷里，再走出这高墙外，他们都有着各自的辛酸与无奈，像我一样被命运摆布着走着每一步上天安排好的剧情。
　　想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还都傻傻的冒着鼻涕泡呢。
　　第一个进宫的是秦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