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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遇白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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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亚泽就坐飞机回了江州。他下了飞机,感觉到干燥凌冽的冷空气,哆嗦着推着箱子出了大厅,果然看见了言管家和老李在门口等候自己,两人都有些激动,那关切的神情,让宋亚泽也很是感动。
车在路上行驶着,他看着熟悉的街道,安定有序的场景,心里也踏实起来。
“宋先生……”言管家轻轻唤了一声,“昨天晚上,白先生的父母遭遇车祸,去世了……”
“什么?!”宋亚泽震惊,原本瘫在后座上的他,立刻坐了起来,不敢相信听到的信息。
“事情都上了今天的晨报了。一辆卡车突然失控,撞上了他们的摊子,连摊子带人都……”言德广的语气里也充满了遗憾。
宋亚泽刚刚落地,就听到这个晴天霹雳,还感觉自己在梦中,心口也疼痛起来。他想起那对老夫妻起早贪黑地忙碌,望子成龙,盼着白离有了出息,可以让一家子远离贫苦,过上好点的生活。没想到,这白离还在国外求学,自己两人却早早送命。
“那……遗体呢?”他颤颤巍巍地开口。
“不清楚,这件事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宋亚泽沉默了许久,才对言德广说:“遗体应该是送到殡仪馆了。现在就联系一下,认领遗体,然后安排个葬礼吧。”他又想到老夫妻俩摊车上“神爱世人”的标语,便加了一句:“按基督教的仪式办。联系墓园,买两块墓地吧。”
回到家中,宋亚泽按捺住五味杂陈的心情,拨通了江原的电话。嘟声只响了两下,就接通了,那边传来江原沙哑的嗓音。
“到了吗?”听起来,江原似乎心情不错。
宋亚泽顿了顿,才开口道:“我听说白离的父母昨晚出事了……是你做的吗,江原?”
对方陷入了沉默,几秒之后就传来了笑声:“是的。”他承认得很坦率,这让宋亚泽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宋亚泽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处,沉沉问道。
“那我问你,你还惦记着白离吗?”江原没有理会,反而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早就不惦记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宋亚泽有些头疼,无奈地说。
“之前白离骗我,差点毁掉江氏。就这一点,他都应该付出代价。”他顿了顿,语气意味不明:“再加上……我听说你还给他买了房子,让他住到你家里……我承认,我嫉妒了。我本想杀了白离,可他在国外,不好下手,所以我只能杀了他父母……”
宋亚泽哆嗦着挂了电话。他厌恶江原的心狠手辣,又猛然想起,小说里江原也曾雇凶,杀死了素未谋面的刘贺然,就是因为白离受了委屈。而现在,他也是做了同样的事,只是对象和动机换了而已。
宋亚泽的心脏像是被用刀尖挑了一下,剧烈得刺痛起来,连带着胃部也不停翻滚。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干呕着。好大一会,他才颤栗着直起身子,有些头晕目眩。
“天啊……怎么会这样呢……”他急促地喘息着,深感负罪。事情的发展脱离预定轨道,朝着诡异的方向进行着,还有无辜之人或多或少因自己惨死,这让他很是疲惫。
葬礼这天,天气阴雨绵绵的,厚重的云使天空要掉下来似的,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失去了活力,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向大地垂坠着。气压也比平时高上几倍,呼吸都要不顺了。宋亚泽坐在教堂中,身穿黑色西装,胸口别上白花。黑色笼罩着他,给他整个人染上低沉阴郁的味道。
教堂里布置得庄严肃穆,白色鲜花簇拥着白离父母的遗照,遗照旁是白色的帷幔,本来阴沉沉的丧事,竟显得圣洁起来。烛光摇曳,教堂里很安静,只有牧师苍老的声音回荡。
一身白服的牧师高高胖胖,他转动着肥肥的身躯,站在唱诗班前面,语气平稳地念着悼词,眼神透着出世的慈悲:“义人被接去,应当被记念;这个德行人离世,理当放在心上。他们的安然合目是睡个长觉,等待着被上帝叫醒的那一日……”
“吱呀——”
铜制的教堂大门突然被用力推开,发出沉重低长的声响,像陈旧的风琴嗡嗡作响,带着回声充斥在教堂里。接着,是一个人匆匆忙忙的踉跄步伐。
宋亚泽心里一惊,站起身来,回头往后望去,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白离。他在国外待了半年,外貌变化很大。
他面色苍白,挂着深深的眼袋,原本丰润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有些凌乱,带着水汽,哑了色;身形比之前瘦了一圈,可谓瘦骨嶙峋。他穿着破旧的羽绒服,已经是过时款,还有羽毛从织布缝隙中钻出来。看得出,他生活得窘迫艰难,光彩不再。
贫穷的滋味总是很不好受的,而他就处于这种煎熬之中,可悲的是,他的心气又傲慢清高,瞧不起穷人,而自己正是个穷人。现如今,他的父母死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断掉了,处于人生的低谷时期,却不知道这低谷还会不会继续下坠。白离遇到了最难熬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海浪上漂流,看不到前方。
他浑浑噩噩地走向两口木棺,双手压在棺上,目光呆滞,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僵硬着站了一会。突然,他双腿一软,直直向地上跪了下去,却依旧是闷不作声。
牧师的脸上皱纹一团,他挤着扁小眼睛,疑惑地望向宋亚泽,不知该拿眼前这个跪坐地上的人怎么办。宋亚泽意会,便上去扶起神色游离的白离,将他拉到自己身旁的座位上。
白离看着宋亚泽,倏地咬紧下唇,牙齿紧扣,眼里充满血丝,欲言又止。他难堪地攥紧拳头,肩膀抖得厉害,双腿无力地撑起,顺着宋亚泽的动作一瘸一拐地坐到他旁边。
最后一段悼词念完,教会成员唱起赞美诗。虔诚的赞歌渐渐平息,两口棺木被人抬到了距离教堂不远的墓园,安置在准备好的土坑中。牧师稳稳当当地捧起一抔土,缓缓放在棺木上,干枯的嘴唇颤动着,轻声念道:“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阿门!”
墓碑立起,穿着白衣的唱诗班纷纷离开,活像一群被放飞的和平鸽,墓前就只剩下宋亚泽和白离,两人沉默地站着,心照不宣。
宋亚泽低头,发现白离脚上的鞋磨损得严重,羽绒服也是沾染了水汽,潮乎乎的,并不蓬松,看上去很不保暖。他默默叹了口气,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这是一百万的支票。”宋亚泽轻声说,神色复杂。
白离惊住了,他抬头看了看支票,一脸的不可置信,愣愣地扬起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宋亚泽。
“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宋亚泽将支票塞到白离手中,“出于人道主义,我只是想帮你……你父母的死……我很抱歉。如果你有经济上的难处,就直接跟我说。别的我给不了你,但钱的问题,你不用再担心。就当是……我在帮你的父母吧……”
白离呆呆地看着支票,突然抓住宋亚泽的手,浑身剧烈地抖动着。他努努嘴,却始终说不出话。他无限温暖,在他最痛苦时,有人拉了他一把,解决了最迫切的问题;但他又有些难堪,因为他爱着宋亚泽,在心爱之人面前有着这副落魄模样,他无地自容。他只想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宋亚泽面前,展现自己最具魅力的样子。可如今,自己这样灰溜溜,似乎连说的话都失去了力量。
宋亚泽神色凝重地说:“一百万,不知道够不够。我没有出国留学过,但听说学费生活费都很贵。”
“够了……很够了……”白离的声音原本清朗好听,现在却沙哑干枯。他止不住地颤抖,声音也带着哭腔。
宋亚泽注意到,白离的情感值已经飙升到了90,而事业值则是30。他很是疑惑,这白离还是学生,事业值应该是0,怎么会是30呢?难道他已经开始发展事业了?
白离伸出胳膊,一把抱住宋亚泽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他先是抽泣哽咽,一下一下地吸着气,后来干脆大哭起来,像是要把二十多年的愤懑憋屈,通通化作眼泪倒腾出来,没能保持住骄傲的面孔。
等到哭声渐渐平息,宋亚泽才将白离扶正,看着他神情悲怆的模样,叹了口气说:“不要再去做什么兼职了,好好学习。将来毕业了,不要回国,留在英国,在那里好好生活,好好工作。”
白离不解地抬头,眼里含着泪,神色委屈地问:“为什么不让我回国?”
宋亚泽想了想江原,说道:“也许你在国外更安全。”他又顿了顿,继续道:“你很聪明,但要把这份聪明放到正道上,不要做坏事。”
白离被戳中了心思,擦了把眼泪,心虚地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落魄的样子,活像一只被拔了羽毛的瘦鸟。
“还有,”宋亚泽看着白离的情感值,神情严肃:“忘掉我吧,在那里找个正直的人好好生活。”
白离惊诧地抬起头,大冬天的,他居然出了一身薄汗。害羞的情绪顿时爆发,他立刻不安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手脚也微微发麻。他死死盯着宋亚泽认真的脸庞,看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肩,不紧不慢地走出墓园,坐上轿车疾驰而去。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手掌,看了看手里的支票,才笑了笑,把它拿到嘴边,吻上那张承载着巨大数额的纸条,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