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人悦来》余之沅

6、陆 闲中好

　　“妾见过夫人。”苏姨娘向江氏行了礼，泪眼朦胧地望向了坐在最上头的宋泽。
　　宋泽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看苏姨娘。
　　苏姨娘像是十分受伤似的低下了头，发出小鹿一般的啜泣，宝石蓝的腰封衬得她腰如约素，盈盈不堪一握。
　　江氏将苏姨娘这一番‘暗送秋波’看在眼里，心头火大起来，不耐烦地训斥道：“把你呆在自己屋子里，又来居贤斋做什么？如此大动干戈令满府的人都知道，当别人同你一样不要脸面么？你们还不快把她给我拖出去！”
　　丫鬟婆子们得了令，犹如饿虎扑食般扑向苏姨娘，推搡着要把苏姨娘拖出去。
　　“放开我！”苏姨娘挣开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凄然道，“自打孙妹妹去了这几日来，不知是为何，老爷三番两次不肯见妾，太太和后院的妹妹们也对妾冷谈起来，妾的心跟在油锅里煎似的，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老爷就看在妾服侍您多年，还给您生育了一双儿女的份上，也让妾死个明白！！”
　　宋泽冷笑一声道：“好，你既然这么执着，我就问你，孙姨娘究竟是怎么死的？”说罢把一个汝窑甜白瓷的茶杯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苏姨娘毫不吃惊，反而凄然一笑道：“这几日妾的确知道府里头有些流言蜚语，说是妾害得孙姨娘一尸两命，妾相信清者自清的道理，也觉得老爷太太不会平白冤枉妾，给妾加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如今老爷是这样怀疑妾，妾也没有办法，只是妾想问明白，这给孙姨娘下药的分明是芹姨娘，又与妾有何干系？还请老爷还妾一个清白！”说到最后泪珠滚滚，声音哽咽。
　　宋泽面色铁青道：“芹儿平日性情温顺稳妥，绝不会做出这样的恶毒之事，至于你当时掌管中馈，我与太太都不在家，孙姨娘自然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苏姨娘苦笑道：“阿泽……”
　　江氏眉头一皱，一拍炕几怒吼道：“你们都是死人么？容她在这里丢人现眼？快把她拖下去！”
　　苏姨娘挺直了脊背，看向江氏嘲讽道：“太太不用着急，也不必担心妾说出什么来。”
　　“你可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我有什么好着急的？”江氏一双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妾是不是血口喷人……太太等我说完便知道。”苏姨娘掏出素白的丝绢手帕细细擦着泪，哽咽道，“老爷，妾虽然出身卑微，比不得太太是豪门小姐，但从小也熟读诗书，明白做人的道理。如今老爷太太都认为是妾害了孙姨娘，妾也要在这里把话撂个明白。”
　　江氏气呼呼地靠在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苏姨娘也暗自垂泪。宋泽扶了扶额头，赵勇家的心思活络，留下三四个粗使婆子，将一众丫鬟婆子都带到居贤斋外头的院子里。
　　正房里就只有江氏，三老爷，苏姨娘，赵勇家的并宋嘉悦五个人了。不过估计现在，宋嘉悦想，谁也不会想起来海棠橱里还有她这个孩子吧。而且现在也是听墙角的绝佳时机！宋嘉悦觉得自己还是继续昏睡着比较好。
　　苏姨娘拿白玉般的手指揩去眼角的一滴泪珠，凄然道：“老爷，孙姨娘生产那天您和太太都去镇南王府做客了，妾一直待在桃花坞中没有出来，突然就传来了孙姨娘难产的消息，妾也是害怕极了，只是让人扭了下药的芹姨娘的丫鬟，让人看着芹姨娘，等老爷太太回来之后再处理，当时老太君也在妾身边，妾所说的句句属实！”
　　宋泽冷哼一声道：“我倒要问问你，孙姨娘生产时为何平日里准备的那几个稳婆都不见了？她的院子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若不是老太君来了，恐怕就是一尸三命吧！”
　　苏姨娘滚珠似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阿泽，自打前年十一姑娘夭折了，太太和老太君便怀疑是妾动的手脚，让妾以后不要管后院子嗣的事，是以孙姨娘生产时妾便守在桃花坞中闭门不出。哪知道家里的下人们都趁着老爷太太不在家、老太君不管事这档口偷懒耍滑，平常的那几个接生婆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妾心知事情重大，连忙让身边的丫头去外头请接生婆子，角门的看门婆子们都在打花牌，竟没一个人理会的，妾也没有办法，就去找老太君搬救兵，太医还没来，孙妹妹就已经……”说完滚烫的泪珠儿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下来。
　　江氏听了这话暗叫不好，角门上的守门婆子是她出嫁时带来的家生子。果不其然，三老爷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
　　江氏冷笑：“你生了一张巧嘴，我自然说不过你，如此看来，你竟是一点错处都没有了？”
　　“妾并非一点错也没有，妾就错在太胆小怕事，不肯承担责任，怕被人说闲话，若是妾亲自陪在孙姨娘身边，留心着那几个接生婆子的动向，也许孙妹妹就不会……可是若说是妾故意害了孙姨娘还嫁祸给芹姨娘，妾是万万不会承认的！天地可鉴，妾所做出什么暗害孙妹妹的事情就叫妾五雷轰顶，不得好死！”苏姨娘说完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江氏脸色青白，显然气极了，正准备破口大骂，赵勇家的却给她使了个眼色，江氏咬咬牙好歹忍住了，只听见苏姨娘细声细气道：“阿泽，太太，都是妾不好，妾父母双亡，本是个无依无靠的人，是老太君怜惜妾，妾才能过上好日子，当年是妾不要脸面，是妾仰慕阿泽……妾知道太太和老太君都不喜妾，下人也看不起妾，这都是妾自己求来的，妾不后悔，但妾求阿泽不要厌了妾，太太，妾绝不碍您的眼，您就当妾是只小猫小狗，妾在宋府一个角落里头活着就好，只要能天天看到阿泽，妾就心满意足了，若是阿泽厌了妾，就像在妾心口捅刀子似的……太太，妾求您了，请您成全妾这一个小小的心愿吧——妾对阿泽是一片真心啊！”说完还朝江氏磕起头来，没一会儿白皙的额头上就流下触目惊心的血，
　　宋嘉悦：黑人问号.jpg？？？
　　江氏：我可能遇上了假的二奶。
　　赵勇家的：目瞪口呆看傻了ing......
　　宋泽眉头一皱，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起身将苏姨娘扶了起来，叹了口气道：“好端端的，你又何必如此……”
　　苏姨娘咬唇摇了摇头，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微微皱起，万般柔情皆蕴藏在这双朦胧的泪眼之中，好似十分委屈，缺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凝视着宋泽道：“阿泽……只愿君心思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宋泽微微动容，低低地唤了一声：“汐儿……”
　　这场没有硝烟的女人的战争，最终因为宋泽的介入，以苏姨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作为结局，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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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坞。
　　自然是以桃花著称，一朵朵桃花争先恐后在枝头上绽开花骨朵儿，粉的如霞，红的似火，好像朝霞从天边飘上了树，胭脂染上了树，有的含苞待放，有的争相吐蕊，从远处靠去，只见一大团粉红色的云朵笼罩在宋府的东北角，在京城里也算是一大美景了。
　　“三老爷来了！”外头的丫鬟传来声音，三老爷也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看见苏姨娘跪坐在月白色团花丝绸坐垫上，上身着白绫素面长袄，下身是银白色织金马面裙，素面朝天，薄施粉黛，如水温柔，如花娇弱。
　　“汐儿……”好像回到了年少时，他放学归来总会瞒着母亲在桃花坞与少女相见，在纷飞的桃花下，少女永远是一袭白衣，一杯龙井微笑着等他，只是那样美好的过去，应该不会再有了……
　　苏姨娘望着窗外繁花似锦的美景微微笑了起来，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自信。
　　宋泽七分火气已经没了三分，但好歹还记得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厉声问道：“我在人前都给你留了面子，你现在给我说说，孙姨娘的死，当真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苏姨娘拿一个官窑黑釉木叶蚊茶碗，沏上一碗上好的雨前龙井，正是宋泽喜欢的品种和火候，柔声道：“汐儿如何不知道阿泽你的苦心？既然如此，汐儿也摊开了说，孙妹妹发作时，汐儿的确是存着不管她的心思，可要说汐儿害了孙姨娘，绝对不可能，汐儿也是读过书的，明白人命关天！”
　　宋泽神情一软，端起茶碗轻泯了一口。
　　苏姨娘从地上站起来，轻轻地依偎在宋泽的肩上道：“阿泽一直是汐儿的盖世英雄，可是汐儿的盖世英雄不止属于她一个人，汐儿知道自己配不上阿泽，只要每天能看着阿泽汐儿也心满意足了，尹姨娘、明姨娘、孙姨娘被太太一个个送来，全府上下都明白是为何，太太、老太君都不喜汐儿，下人也不把汐儿当回事，，当初是汐儿对不起太太……但汐儿也不后悔，在宋府，汐儿人微言轻，身边连个真心的人都没有，汐儿自己如何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焓哥儿和湄姐儿，无论汐儿犯了多大的错，阿泽也要想想焓哥儿和湄姐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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