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人悦来》余之沅

7、柒 占春芳

　　宋泽神色一动，正准备搂着苏姨娘好好安抚一番，忽然想起周老太君叮嘱的那一番话，推开苏姨娘温软的身子：“这次孙姨娘的死，我着实也有错，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平常主子不以身作则，底下的下人自然也有样学样，迟早败坏了我们清河宋氏的门风，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整治府里一番，好歹无愧于列祖列宗。”
　　苏姨娘微蹙着眉，一双柳叶眼莹莹地看着宋泽。
　　宋泽看着苏姨娘惹人怜爱的模样，突然有些腻烦：“之前我也是色令智昏，因着太太的性子不容人，我怕她欺了你，便给你置办铺子，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掌家中馈也交给你，却忘了嫡庶有别，长幼有序的道理，才伤了夫人和母亲的心，纵使夫人有千般不是，终究她是正你是偏，把你那单独的小厨房给撤了，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比照着姨娘的分例来，有什么想要的你便自己出钱，想来这些年你也赞下不少体己，足够你们仨开销花用了，你外头的铺子我就不收回了……至于焓哥儿和湄姐儿，还是在你身边养着，这一次孙姨娘的事，我与夫人命全府上下不得在乱嚼舌根子，你日后定要恪守本分，日日到夫人处晨昏定省，若身子不适，一天不去到也无妨，把你身边的奴才也敲打敲打，‘宠妾灭妻’的名声传出去，我这乌纱帽也该掉了。”
　　苏姨娘顿时花容失色，她明白宋泽在仕途上的野心，正四品的知府自然满足不了他，自然要得个好名声，免得被御史们摇摇笔杆子乌纱帽就丢了，更何况宋泽只是剥夺了她管家的权利，铺子和孩子都留给她，已经做出了让步，如果自己再揪着不放，就是‘不识大体，胡搅蛮缠’了。是以苏姨娘含着泪点了点头：“汐儿知道阿泽是为汐儿好，怕汐儿受委屈，才顶着太太和老太君的压力给了汐儿脸面，汐儿一生都是依附着阿泽活的，焓哥儿和湄姐儿也会尊老爱幼，定不会让阿泽失望。”
　　说完苏姨娘便柔情款款地靠在宋泽怀里，凝望着宋泽的眼睛里充满着爱慕。
　　宋泽看着苏姨娘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样子，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心中柔情大盛，抱起苏姨娘向床榻上大步走去。
　　一夜，被翻红浪。
　　###
　　到了酉时二刻，宋府点起灯火，几点橙黄色的光亮点缀着雕梁画栋、描金点彩的建筑，流光溢彩，好像一条蜿蜒盘旋看不到尽头的龙，
　　宋府一向没有晚膳也一起用的消息，只不过这次三老爷从湖北昌水峡救灾回来，府里给三老爷置办个接风宴，顺便也要介绍介绍三老爷带回来的这位姨娘。
　　孙姨娘的死，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宋府这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中，激起几朵水花后，被人们渐渐遗忘。
　　接风宴设在芦雪庭。
　　宋嘉悦睡得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被打扮了一番后被人抱着进了一顶轿子中，一路颠颠簸簸，终于停了下来。
　　江氏坐在最上头，五娘子坐在宋嘉悦上首，头发随便用一根红宝石点翠云雀步摇挽起，一身杏子红卷草纹缂丝妆花缎交领褙子，肤色白皙，如同一个讨喜的年画娃娃一般。
　　不一会儿，众姨娘纷纷掀了帘子走进来，给江氏规规矩矩磕过头之后，吕姨娘和白姨娘一个站到江氏身后给她揉起肩来，一个坐在杌子上拿白玉锤给江氏揉起腿来。
　　其余的姨娘按着顺序依次站好了，同吕姨娘一起进来的六娘子和十娘子也给江氏请了安，依次坐在了宋嘉悦上头。六娘子约摸九岁，举止却落落大方，文静得很，即使是笑嘴角也只翘起一点弧度，十娘子与六娘子是双胞姐妹，个头却比六娘子小了许多，性子也不相同，面色苍白却充满天真烂漫之色，走两步便要喘上半天。
　　江氏看着十娘子的样子皱了皱眉：“小十怎么不在自己屋里待着？万一着凉了怎么好？玳瑁，你给小十拿个汤婆子暖着。”
　　十娘子涨红了脸，小声道：“这几日女儿觉得身子好些了，娘胎里带来的热毒也许久没发作，想着平日里没到母亲面前尽孝，今日便央了六姐姐带我来看看母亲。”
　　吕姨娘闻言毫无所动，白姨娘却笑着说：“太太真是有德之人，十娘子也是对太太的一番孝心……”圆圆的脸上积满了笑意，十分讨喜。
　　江氏舒展眉眼笑了起来，白姨娘和六、十姐妹二人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芦雪庭内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宋府一向是酉时二刻用晚膳，姨娘们一般在酉时一刻便要回自己的院子，只是苏姨娘一直到酉时一刻过了一会儿才携着十一娘子姗姗来迟。
　　苏姨娘是个十分清秀的女人，并不是说她外貌有多么令人惊艳，只是令人惊讶于她通身的气质，不容忽视。一袭浅紫鸡心领绣梅花襦裙，外衬月白色竹叶暗花交领褙子，乌黑光滑的头发被一根白玉镶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挽起，白玉似的耳朵上戴着点翠垂珠青玉耳坠，眉如翠羽，肤如雪白，一双柳叶眼里雾霭弥漫，隐隐约约，让人看不清她心中所想，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着你心甘情愿为她奉上一切。
　　苏姨娘笑了笑，给江氏磕了头之后向各位姨娘点点头打了招呼。
　　十一娘子抱着一瓶子桃花站在苏姨娘身后，小巧的脸上笑意盈盈：“十一在这儿给母亲请安了。”
　　母女俩仿佛都没发现自己晚到了的事实，或者是，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江氏眉毛一挑，神色自若：“知道你事情多。”
　　苏姨娘笑了笑没说话，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这时十一娘子笑着把那一个官窑象牙乳白瓷瓶连着桃花放在江氏大丫鬟玳瑁的怀里，道：“‘人面桃花相映红’，我看母亲那儿就差这么一束桃花了，瞧，若是这么在母亲的居贤斋里一摆，味道就出来了不是？”十一娘子说话时一对酒窝缀在脸颊上，笑意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还是十一最懂我！”江氏也笑笑：“说起来，十一已经启蒙两年了？学到哪一本书了？”
　　“回母亲，女儿已经学过了《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如今正在学《幼学琼林》。”十一娘子垂眼答道。
　　十娘子笑道：“十一妹妹学问可好了！顾先生对十一妹妹赞不绝口呢！称她有‘咏絮之才’，反倒是我这个姐姐每次都被先生批评。”
　　六娘子也笑着说：“十妹妹你只要上课不睡觉，不要再在顾先生的书上画画我们就阿尼陀佛了！”因着十娘子上次在教书的顾先生那儿惹了麻烦，气得顾先生不肯教书，才有了这番对话。
　　江氏看着堂屋的西洋钟，已经酉时三刻了，忽然皱了皱眉问道：“苏姨娘，尹姨娘和十二怎么还没来？”尹姨娘所住的抱香厦就在苏姨娘的桃花坞隔壁。
　　苏姨娘想了想，才笑着回道：“之前在雪涛闸那儿看见了尹姨娘两个，好似十二娘子忽然发病了，尹姨娘让我跟太太说说，今日恐怕是不能来了。”又道：“瞧我这记性，连这事都差点儿给忘喽。”
　　江氏的那两道眉毛还是纠缠在一起，中间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尹姨娘给她用的那幅药究竟管不管用？恰好这几日程太医要来金陵，我也打算配丸药，给十二配一味也无不可。”
　　十一娘子皱眉道：“十二妹妹这似乎是打娘胎里带来的热毒，尹姨娘也不只是从哪儿打听来的方子，可真真把人琐碎坏了，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五娘子转了转眼睛，问道：“那若是雨水这日不下雨，白露这日没有露，又当如何？”
　　十一娘子笑道：“所以说哪里有这样巧，便没有也只好再等罢了。”
　　十娘子啧啧称奇：“如此说来便要三年时候，果真是把人琐碎坏了。”
　　江氏听着新奇，也问道：“这药有什么名字没有？”
　　十一娘子想了想道：“好像叫冷香丸。”
　　“你们再说这个什么呢？这么开心？”三老爷宋泽从门口大跨步走了进来。
　　众姨娘小姐们纷纷给三老爷请安。
　　“没什么，不过在说说十二那治病的药丸，着实琐碎，亦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方子，我这几日正好也要请程太医配药，就想着给十二也配一副。”江氏坐在上头动也不动，若无其事地答道。
　　“这些小事，便多劳夫人费心了。”三老爷也没有在意，与苏姨娘一起到净房里把衣服给换了。
　　宋嘉悦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宋泽是个大腹便便纵欲过度的中年男人，没想到竟然是个风度翩翩的帅大叔。
　　也是，要不是长着这么一张脸，又有钱有势，苏姨娘哪能看得上他？

作者有话说

　　隔日更o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