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公子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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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便是霍景山的四十大寿，来祝寿的人着实不少。入城门，至街上，便见身边行人各自穿着各国衣饰，操着各国乡音，络绎而行，往来不绝。
涧阳君霍景山以礼贤下士，广结诸友闻名，门下食客三千人，盛名远扬。是以吸引如此多的异国异乡人来此，并不奇怪。
秦无卓和姜不韦入得城来，已是正午，先寻了一家酒楼，在角落里坐下。不知为何，一向鲜言寡语的秦无卓今日似乎有许多想说的。
“赵国这百年来，经赵孝公开疆，赵襄公变法后，国力渐强。北抗匈奴，西退戎人，南吞数个小国，直逼蜀地，甚至与缃国渐成双雄争霸的局面。唯独在与东侧的魏国打交道时，从未得过好处。”
“近十年，魏国曾两次大败赵国，甚至因为十年前的新宁之战，令赵宣王负气而亡。”
秦无卓的声音有些低。
赵宣王是他的祖父。
正是因为赵宣王的突然薨殒，他的父亲才有机会回赵国继位。
“所以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赵国与魏国如此势不两立了吧？”
“我知道呀。”姜不韦耸耸肩，因自己被看轻而有些懊恼，“这些都是常识，我本来就知道。我还知道，那两次大败赵军的仗，都是涧阳君指挥的。”
十年前，赵师伐钱。钱国向东面魏国求援。魏王本已派出魏军八万援救钱国，却被赵宣王一封胁迫书信所威吓，准备召回将士。是时，其弟公子景山知唇亡齿必寒，使计窃取兵权，率兵亲助钱国，于新宁大败赵军十万，更使赵宣王怒至咯血而亡。公子景山知魏王必恨其僭越，自此客居钱国。
赵宣王既薨，赵王秦庄继位，励精图治。又四年，赵王再派精兵攻魏。时魏国已无涧阳君，国力衰微，魏王忧惧，遣使入钱请景山。公子景山归魏见王，相与泣，接印为将。诸国本已畏赵国雄起，知涧阳君归魏，纷纷遣兵援魏，公子景山率六国之兵再败赵军于兴坪。自此，涧阳君名扬天下，而赵国六年不敢再犯钱魏。
“所以你四哥派人来送这个东西，确实古怪，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交易。”姜不韦托着腮说。
和氏璧乃无价之宝，若说只是作为生辰贺礼，任谁也不会相信的。
秦无卓低声道：“我亦不知，所以才自请代他来魏国。”
两人用过午餐，又步行至一驿馆，打算暂作安顿。
驿馆中已有一群客人，二十余众，聚在院中。有短褐打扮的汉子在从马车上搬运东西。而立在旁侧的几人，老者须发已花白，幼者不过弱冠，皆着一身黑色深衣，或金或白为饰，宽衣博带，面上有风尘仆仆之色，但依然精神爽利。
那几人在说话，话间夹着姜不韦很少听过的口音，不过凝神听也能听得懂。他们在聊涧阳君的寿宴，似乎也要去祝寿。
姜不韦正想再多看两眼，秦无卓却突然顿住脚步，随即转过身来，面色凝重。
“怎么了？”姜不韦小声问道。
秦无卓轻轻摇了下头，不说话，拉着姜不韦的手离开了。
他的手在北方的瑟瑟秋风中，温暖而干燥。
待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又走远了几步，至无人处，秦无卓才放开姜不韦的手。他一松手，姜不韦便觉得手心有几分空荡荡的凉意，不觉轻握住了拳头。
“那当先黑衣的老者是赵国的典客，周楫，他是我的恩师。”秦无卓微微眯起了眼睛，却又有些迷惑，“但赵国与魏国如此势如水火，涧阳君又与赵国深有嫌隙，父王怎么会派人来给涧阳君祝寿呢？”
姜不韦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也不一定是赵王派来的，你看你……四哥……”
“断然不会。”秦无卓打断了她，“周先生对赵国忠心耿耿，绝非四王兄一样的奸猾之辈。看他神色，必是认为此行于赵国有利，才会如此轻松。”
话毕，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严厉了，秦无卓舒展开眉头，抬手揉了揉姜不韦的头发。
因他个子比姜不韦高不少，此举倒不显刻意。
但姜不韦愣了一下后，依然羞臊得埋下了头。
“不管怎样，”秦无卓没有看出她的窘迫，继续沉声道，“涧阳君的寿宴是不能参加了。周先生与我甚是熟稔，再怎么乔装打扮也会被认出来的。”
姜不韦点了点头。她倒是随意，只又问：“那如今怎么办？”
“今日找人去递帖子，明日我提前去拜访涧阳君。”
两人想再寻一家客馆，然而走了几家，却都满了，想来是因为近日远道来为涧阳君祝寿的人多，竟连住所也难找了。两人最后终于寻到一所平常的客栈，仅余一间空房。
“那就这里吧。”姜不韦走了一阵，也有些累了，见客栈看上去还算干净，当下便应了。
秦无卓叫了个伙计，给他一份早已备好的帖子并几两银子，叫他跑一趟涧阳君府上。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客房。
姜不韦突然听到身后人轻笑道：“看来夫人对于与我同住一室已经很习惯了呀。”
姜不韦第一反应倒没注意他话中的内容，而是猛地扭回头——差点把脖子扭伤——终于捕捉到了秦无卓留在嘴角尚未消散的一抹笑意。
姜不韦咯咯笑了两声，颇显得意，仿佛抓到了偷腥的小猫一般。
秦无卓立时收起脸上的笑意，狠狠垂下了嘴角，但眉眼依然很柔和。
姜不韦笑得更欢畅了。
她觉得很开心。
似乎这几天，一直很开心。
再回到秦无卓的话上，她歪头想了想，似乎……她很自然地就觉得两个人就应该住一间房，哪怕客栈有两间空房也一样。
不过她自然不会这样说了，反而昂起了头，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和男人同居同睡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让我听听，夫人还和谁一起睡过？”
“比如……孟大哥呀！”姜不韦理直气壮地回答，又补充道，“还有，前两天不是还和张昭张大哥一起挤过一张被子嘛！而且还是跟三个臭男人同睡一张席子。”
秦无卓听到前半句，心中无端觉得有点堵，正琢磨着自己的愤恚源自何处，待听到后半句，才知她不过是玩笑。
“……你又笑了诶。”
姜不韦已经有些震惊了。
秦无卓立时板起了脸，扭过头去。
天色已晚，窗外漆黑一片，不见星月。街上喧嚣的人群已散尽，深秋时节，也只剩零星几只生命力最旺盛的吟蛩还在继续勤勉地鸣叫，打破夜晚的静谧。
过了好一会，他突然轻声道：“姜姑娘，这些日子或许因为某些原因，我对你挺体贴照顾，态度友好……但这不是真正的我……”
“你莫要被欺骗了，到时悔之晚矣。”
姜不韦可不会被他的话吓住，笑道：“那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秦无卓沉默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温和渐渐消散，眉目间宛如拢上了一层阴霾。
他轻轻吐了几个字：“千夫所指，罪不容诛。”
姜不韦怔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之前派去涧阳君府上送帖子的伙计回来了，敲了门进来。
“这位爷，小的在那里等了一会，涧阳府里的下人进去汇报了，出来说没问题后，小的才回来的。”那伙计乐呵呵地，一副邀功的样子。
秦无卓点点头，又给了他几两银子：“多谢了，明日一早再帮我安排一辆马车吧。”
那伙计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没问题嘞爷。”
送走了那伙计，秦无卓转过头，却见姜不韦正单手托着腮，昂着头，似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不知为什么，每次被姜不韦目光灼灼地这么一盯，他就觉得如坐针毡。
姜不韦的眼神清澈而纯粹，若看向她，她也不会避开目光。她不害怕与人对视，不害怕毫无顾忌的笑，不害怕信赖别人、对别人好。那种干净的目光只能属于一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人。
她一定是被身边的人保护得很好吧。
他竟然有些嫉妒她。
“怎么了？”秦无卓咬着牙问。
姜不韦收起了托腮的手，想了一会，很认真地回答：“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自己，反正我认识的秦公子就是个很温柔的人呀。”
秦无卓一怔，匆匆站起身来，嘴上说着“我去看看晚餐”，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只剩姜不韦独自留在屋中，觉得甚是好笑。
然而当晚，两人却又起了谁都没想到的争执。
“你没说过不带我去呀！”姜不韦气愤地说。
“我也没说过带你去呀？”秦无卓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姜不韦气结，“但你说过以后不会让我单独一个人出去呀。”
“但明天是我要出去。而且说那句话是为了你的安全，但你留在这里肯定比和我一起去要安全。”秦无卓有理有据地反驳。
“所以你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吗？”姜不韦挑眉问道。
“也怕你拖我后腿。”
姜不韦“哼”了一声，赌气说道：“我自己的安全我自己能负责，不需要你为我操心。我明天若出了什么差错，你就尽管撇下我好了，不用总担心我拖累你。”
秦无卓咬着牙，不知该如何反驳，半晌后转而道：“我的名帖已经递过去了，只说我一个人要拜访。”
姜不韦眼珠一转，道：“这样吧，我明天扮了你的小厮，和你一起过去，若人家拦我，不让我进，那就算了，若人家让我进了，那我就只能和你一起去了。”
秦无卓叹了口气，他是想象不出涧阳府有什么理由会不让他带一个小厮。
“你是为什么一定要去？”
“因为……”姜不韦犹豫了一下，纤纤玉指指向了秦无卓的胸口，“我要帮自己看好了那块玉呀，你说好了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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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两人乘马车一起到了涧阳府。
涧阳府正门很大，似府上占地极广，想来是因为涧阳君门下食客众多的缘故。但楼宇建筑并不精致，于秦无卓和姜不韦来说倒没什么稀罕的了。
府上的侍从似乎认为来访的人带小厮很正常，连问都没问一句，便由着姜不韦跟着秦无卓一起进来了。
侍从引着两人穿过花园，绕过几间屋子，一路曲曲折折，终于来到一间上房，垂首道：“我家老爷在这里恭候您多时，公子请进。”
两人进了房间，便看到了正中的霍景山。
霍景山并不像姜不韦想象中那般壮硕，相反，他个子不高，神情温和，五官儒雅有书卷气，若不是半隐锐光的眼睛，饱经风霜的皮肤和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很难相信面前的人能当率兵打仗的将领。
秦无卓向霍景山施了拱手礼，垂首道：“在下姓赵，字卓，是秦攻玉秦公子的门客，受秦公子所托，特携礼来为霍先生庆贺生辰。”
霍景山亦拱手回礼。
他以礼贤下士而闻名，这番谦逊有礼的面子做得必足。
而姜不韦就在旁边乖乖站着。她身份太低，连行礼也轮不上她。
“秦公子识人也是霍某佩服的。赵公子年纪轻轻，便深得秦公子信任，想来也是少年英雄了。”这话便只是恭维了。他做了“请”的手势，两人便跪坐在了案几两侧。
而姜不韦也跟着跪坐在了秦无卓的侧后方，始终低着头。主人谈话时不能抬头，这也是奴隶的规矩。
“不知秦公子于赵国近日如何呀？安阳夫人对他可还照顾？”
“公子还是老样子。安阳夫人对公子……不管夫人对公子如何，公子总还是孝敬夫人的。”秦无卓不急不慌地回答。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霍景山时不时在话中暗藏机锋，探查秦无卓的身份，好在秦无卓本就长于赵宫，又对秦攻玉了解甚深，倒不曾露了马脚。
霍景山不问关于贺礼的事，秦无卓决定主动提起：
“秦公子托我备了一份厚礼，不知霍先生是否有所耳闻。”
霍景山微微点了头：“霍某已知。”
果然是约好的么。
秦无卓抬头，淡定地看着霍景山：“在下今日虽然是为霍先生祝寿来的，但是礼物在下并没有带在身上。”
“怎么？秦公子有何高见？”霍景山面色并未变。
“和氏璧……”秦无卓稍稍拖了尾音，观察着霍景山的表情，见他听到这个名字的确没有惊讶，才又缓缓道，“价值连城，自然不能轻易予人。我家公子也望在下能谨慎行事，希望霍先生理解，不要怪罪在下。”
霍景山沉吟了片刻，道：“秦公子敬终慎始，赵公子谨言慎行，那是应当的，霍某自然不会怪罪。只不过，不知赵公子想要霍某做什么，才能让公子安心。”
看来还是想要那宝贝的。
秦无卓着实不确定他们到底有什么交易，他只能赌一把。
“在下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急这一时半刻，但还是希望您能展现出诚意来，要知道公子信任您，才来求您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公子可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了您的身上。”
秦无卓赌秦攻玉是求霍景山帮他夺得赵国王位。但他也不敢说得太明确。
霍景山脸上渐渐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柔声道：“不要急。大军已在集结。”
秦无卓心里一沉。他万万没想到，秦攻玉与霍景山做的交易竟然是关于战事的。
霍景山又笑道：“赵公子今日来得正好。钱、燕两国的使臣也是今天到，今晚霍某正好为他们准备接风洗尘，赵公子若愿赏脸来这宴席，自然能看到霍某的诚意了。”
还有钱燕两国参与！
秦无卓心头巨震，但面上依然保持了平静。
他还想再问，却又有侍从进来报告：“老爷，外面又有客求见。”
霍景山点了点头，也不待秦无卓再开口，便已起了身，朗声道：“抱歉，霍某还有些事情。晚上我会派人去接赵公子的。”
“不劳烦先生了。”秦无卓只得跟着站了起来，“我可以自行前来。”
霍景山点点头，向那侍从命道：“帛儿，送客吧。”
侍从带着秦无卓，以及跟在后面毫不起眼的姜不韦，离开了房间。
秦无卓边走边盘算着。
魏、钱、燕联合用兵，虽然他一时不敢相信这会是秦攻玉送霍景山和氏璧的目的，但由不得他推脱了，他们集兵的目的，最坏的可能，或者说最大的可能，便是——
对赵国开战。
秦无卓心知不能就这样离开，定要想办法再返回府里打探到确切的消息。但涧阳府四周巡逻人众，视野开阔，若想在白天回来，难如登天。
一路曲曲折折，绕过了几间屋子，步入花园，眼看着马上就要离开涧阳府，秦无卓却还是没有想到能留在府中的办法。他心中焦急，步伐渐缓。
这时，姜不韦忽然在身旁唤了一句：
“公子，我们是不是还要拜访墨家巨子姑禽子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为他们带路的侍从听见。
秦无卓神情一松，心下轻笑。
看来带这丫头来还是能有点用处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公子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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