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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举杯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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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两人从卞卢城出发,继续向东行进。离涧阳还有近两日的路程,因此今晚,他们还要再在途中暂宿一夜。
那赶车小哥颇为机灵。昨日见姜不韦突然换了女装,又见看上去并不宽裕的两人一下子住了最贵的客馆,连带着自己也有幸住了该客馆的下房,他竟然连一句多嘴的也没有问。
一大早,他见了姜不韦便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夫人”,殷勤地邀两人上马车,一边掀起帘子一边道:“委屈二位坐小的这辆破车了,小的昨晚去集市上买了几个垫子,望您二位别嫌弃。”
姜不韦看到了马车里新添的几抹颜色。
落座,合帘,启程,姜不韦忍不住对秦无卓笑道:“你从哪里找到这么乖觉的小哥?”
秦无卓摇摇头,道:“随意找的。”
姜不韦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但也不再开口。
他们已行近由北向南贯穿魏国西部的兴坪山脉,今日大半的路程都是山路。
魏国的山与姜不韦在南方多见的山不同,多为土石,常常走一炷香的时间才能看到一面山上长了一小片植株。然而如今已是秋天,山间又冷,树叶早就掉光了,远看也是如同砂砾一般的灰褐色。
马车外的景色没有任何引人之处,马车里的人也没有任何聊天的兴致,姜不韦又是憋闷了一路。好在这算是通行魏国的必经之路,不算荒凉,午饭倒是找到地方解决了。
越行路越荒僻。
到日影西斜,天色渐暗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家可以借宿的店家。店家还在修葺中,甚至院子里还堆着大片的沙子、茅草与石灰。大堂也没装饰好,家具都不齐备。
老板和老板娘倒是颇为热情,表示楼上的客房是干净可用的,若想吃饭,也可以端到楼上去吃。两人上去看了一眼,也勉强可住。姜不韦一路上都遵守着他们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不许抱怨”,因此两人也就定下了。
过了一会,又有另一伙人也住了进来。
秦无卓眯着眼睛,看着这伙人。其实他白日就注意到后面一辆马车始终在跟着他们了,他知道不对劲,本想找家大店,但没想到越走越偏僻,他不敢再继续行进,看到这家店也只好住了进来。
姜不韦却没有发现那么多。她看着渐渐擦黑的天空上升起一轮明月。明月圆如玉盘,亮如冰镜,洒下清辉满地。她感叹道:“月亮好圆好亮。”
老板娘听到了,在一旁接过了话:“是呀,今日是中秋,自然月圆。”
“中秋?”姜不韦愣了一下,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是呀,人家都一家团圆呢,所以今日客人才这么少。”老板娘笑道。
的确,店中并没有什么人。姜不韦他们是来这家店的第一拨客人,在他们之后来的那一批五六个人,也没在店里用饭,直接就回到房间待着不出来了。
姜不韦对全家团圆这种事没什么期待的,倒是因着中秋,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对老板娘笑道:“您再帮我们拿两壶酒上去吧。”
赏月,喝酒。这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当秦无卓拒绝喝酒时,她很诧异。
“为什么不喝呀?”
秦无卓略一思索,道:“我酒量不好,容易醉。”
隔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能感到是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姜不韦自然没有那么敏锐的感官,听到秦无卓的回答,眼珠一转,笑道:“哎呀,就喝一口的,没有关系。毕竟是中秋佳节嘛,应个景,别扫兴。”
秦无卓见她神情,便知她在打什么坏主意,他沉吟一下,自忖着倒不如将计就计。
姜不韦看他面色松动了,但仍在犹豫,忙又补道:“你喝一口,我喝一杯,可以吧?我不会硬灌你的。”
她对自己的酒量还挺有自信。
秦无卓皱了眉:“那怎么行?要喝就喝一样的。”
姜不韦一拍手,笑道:“好呀,夫君好气量!”于是给秦无卓倒了满杯,自己也倒了,两人便对饮上了。
没多久,秦无卓就面带醉色了。
果然,他还真的很容易醉!
姜不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醉酒的人往往意识模糊,神志不清,有人安静,有人会说胡话,不过共同点是——都很容易透露心中的秘密。
她可有好多秘密想打探呢!
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姜不韦不太确信,试探性地问道:“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不行。”秦无卓很坚决地回答,但微微沙哑的声音还是透露出了他的确已经有些醉意了。
“你看咱俩出来这么久,我事事都听你的,也从来没给你舔过麻烦,你就不能迁就我一次吗?”姜不韦柔着嗓音,谆谆哄骗。
“那我只能回答一个问题。”秦无卓纠结良久,终于退让了一步。
姜不韦咬着唇思索了一下,有些不舍地回道:“好吧……那你要说真话!”
秦无卓点了点头。
她会问什么呢?秦无卓不禁好奇,问他如何识破她的女儿身?嗯,这个问题他不会告诉她的。不过姜不韦应该也不会问这个。问他这次因何缘故去拜访涧阳君?他与四哥秦攻玉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者……他究竟想不想当赵王?
秦无卓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样子,心中好笑,忽然觉得告诉她也无妨。
只要不涉及到那个秘密。
姜不韦也盯着秦无卓在看,看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溜看下来,她心中的疑问愈发深了。这疑问她已经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秦无卓醉眼迷离地看着她,已经准备好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了。他是受秦攻玉所托去拜访涧阳君的,希望能在夺位之争中求得涧阳君的支持;他假意依附于秦攻玉,但那是假的,他只想要他死;他不想当赵王。
姜不韦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问:“夫君。”
“嗯。”秦无卓应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笑呢?”
时间仿佛停息了一刹那。
烛光也仿佛静止了一瞬间。
秦无卓抓起酒杯,仰头倒了一口酒。
再低头,见姜不韦依然双手支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目光里倒映着烛火,仿佛燃烧发烫一样。秦无卓不敢和她对视,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回答问题呀。”姜不韦试着用柔和的语气催促道。
她真的很好奇嘛。
她见过他讽刺的嗤笑,还有似乎心情很好的时候眉眼舒展开的样子,也听见过黑暗里他轻笑的声音,但惟独没有见过他脸上露出笑来。为什么要装得很冷酷的样子呢?姜不韦觉得还可以再扩展出这一个问题来。
不是什么秘密,告诉她也无妨吧……
秦无卓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我小的时候,我娘告诉我在外人面前要少笑。”
“为什么呀?”见秦无卓说到这里就止住了,姜不韦忙追问。
“因为……”秦无卓避开了姜不韦的目光,含糊不清地说,“我笑起来嘴有点歪,我娘说父亲不喜欢。”
“噗——”
姜不韦现在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在喝酒,否则一定喷了秦无卓一身。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正经起来,又不十分确定,板起面孔说了一句:“你可别骗我。”
秦无卓因醉酒而微红的面上现出些许恼怒,道:“我说了我会说真话,自然说话算话!”
他觉得他可能真的喝醉了。
见姜不韦依然盯着他,目光中的意味扑朔迷离,他又低头灌了两杯酒。
姜不韦用手掩住嘴边止不住的笑意,小声道:“你真可爱。”
秦无卓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了案上,瞪着姜不韦,咬着牙怒道:“不许说我可爱!”
“好好,我不说了。”姜不韦嘴角咧得更开了些,歪过头,从侧下方看秦无卓,道:“这理由太……,额,”她摆正了脑袋,正色道,“我还是不相信,口说无凭,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简直欺人太甚!
秦无卓不理她,侧身坐着,为了掩饰尴尬继续不断地喝酒。
姜不韦却爬到了他的面前:“笑一个嘛。”
秦无卓并无他法,只好……
把酒杯往地上一扔,整个人趴在了案上——装醉。
姜不韦也觉得他不是真醉,拍了他两下,见他没反应,又轻轻踢了他两下,依然没反应。姜不韦觉得无趣,回到自己位上继续吃未尽的晚餐。
无论什么时候,饭都是要吃完的。
突然,姜不韦耳朵一竖,凝神细听了片刻,心中紧张起来,戳了戳秦无卓,小声道:“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音。”
秦无卓依旧趴在案上,毫无反应。
姜不韦急了,手指从戳变为掐,又变为了拧。秦无卓似乎吃痛闷哼了一声,但只是摇摇晃晃地抬起了脖子,睁着迷离的眼睛看着姜不韦,哑着嗓子喃喃低问:“你干什么?”
所以他真醉了?
姜不韦心中一惊:明明行前说的好好的,他会保护她的安全,但看现在这样子,如何指望他?
姜不韦想冲他大喊一句,但又不敢惊动了外面的人,只好揪着他的耳朵,凑到近前用气声喊道:“好像有人包围了咱们的屋子。”
秦无卓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迷茫的神情维持了一会,突然猛地站起身,高声喊道:“你说什么!有人包围了咱们!”
“嘘——!”姜不韦又气又急,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秦无卓这样一喊,外面的人肯定也听到了,她原本想悄摸摸地躲起来的计划也实施不了了。她看到秦无卓依旧醉醺醺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平时看着有模有样的,关键时刻竟然靠不住!
她环视身边,从案上抓起酒壶,往秦无卓头上泼了过去。
“嘶……”秦无卓倒吸一口气。
酒很凉,似乎一下子就把他惊醒了。他的眼睛清冷下来,满是怒气地瞪着姜不韦。
瞪什么瞪,你还好意思瞪?
姜不韦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随即觉得自己太孩子气,连忙拉着秦无卓,一边想把他拽到房间角落处,一边小声道:“好像有人包围了咱们的屋子,咱们先找地方躲躲。”
秦无卓面上是清醒的了,也点了点头,试图跟着姜不韦走,但身子却似并不太听使唤。脚下不稳,踉踉跄跄,一会弄掉一个碗,一会踢翻一个瓶,所经之处“叮呤咣啷”,想必被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姜不韦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说来也是她的错,人家明明说了不胜杯杓,是自己偏偏要灌醉人家的,现在再怪罪什么也晚了。
姜不韦拽着秦无卓,把他扔在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首先要避免腹背受敌,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外面的声音已经很近了,似乎下一刻就会闯进来。
姜不韦遥遥望了一周,近处并没有其他适合遮掩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想去把那案几搬来——她怕对方放箭——只要敌人是欺近身,她身上揣的东西或许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她听着那逼近的声音,有些害怕,但还是一咬牙,站起身来。然而刚起身,她便觉得手腕一紧。转头见是秦无卓扣住了她的手腕,很紧,她挣脱不得,但又不太紧,不会像上次一样疼得留下红印。
秦无卓一用力,她仰跌了下去,头正好砸在秦无卓的胸口。秦无卓迷迷糊糊地似说了一句“别走”,姜不韦还没听清,便被秦无卓拽到了身后,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他身上酒气很重,熏得她睁不开眼睛,不过想到自己刚刚泼了他一脸一身的酒,姜不韦也不确定酒气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所以……
这厮究竟喝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