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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富甲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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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北方钱国都城。
陶益修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姜不韦一身素衣,右手持一柄缣帛面象牙柄的骨扇,很谦逊地把扇子合在掌中,腰间挂一块细腻柔润的白玉,周身有淡淡的甘松香气,既贵气,又清雅。若不是玉上雕的兰菊表明了他的庶民身份,旁人怕还以为他是哪个王族的贵公子。
姜不韦说话时言语谦恭得体,身子微俯,脊背却直,面上含浅笑,眼里有贼光,明明还是个清秀的少年模样,举止却颇为老成。
这让陶益修在对他欣赏的同时又多了几分警觉。
陶益修缓缓道:“姜公子,按您的说法,每年开春您将从渤州运海盐五万斤至钱国,但如今渤州周边战火纷扰,商旅无不绕行趋避,您又如何能保证将盐平安运来钱国呢?”
姜不韦微微颔首道:“此一时彼一时,渤州虽然当下战火纷扰,但根据在下的消息,已现安定兆头。在下不过是推测今后几年不会再兴战事,所以才想促成这桩买卖。”
陶益修知道姜不韦这样的商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且万万不会拿自己的财富开玩笑,所以只当作真,不再细问原因。
但他还是很谨慎:“姜公子必然有自己的推断,但凡事都有个万一,若战事当真没有停息,或又有什么别的纷争,干扰了盐路,那老朽又该如何向那些商户交代呢?”
姜不韦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您若不介意,便同我到院中一看。”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阵,来到了陶府的院落。院子中停着两辆马车,马是高头骏马,车是四方货车,车上盖着麻布。姜不韦走上前,亲自掀起其中一辆车的帘布一角,里面顿时晶光耀眼。
陶益修凑近了看,满目都是品质上乘的珍珠、玛瑙、珊瑚、玳瑁,光彩夺目,熠熠生辉,这些海边的珍宝本就昂贵,在内陆的钱国就更加稀有了。
陶益修忍住了惊呼,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姜公子这是……?”
姜不韦指着不远处另一辆马车,笑道:“那车上还有些不值钱的古玩书画。您老德高望重,在钱国人人尊敬,今日请您出山,想来这次交易定能水到渠成,那些小东西也算是我们一点微薄的心意。”
“至于这一辆车,先暂放在您府上,若哪年我们真的周转不过来,您便用这些货赔给那些商户,大致能抵消他们的损失,也不至使您的名声受损。若五年后,一切交易顺利,这一车宝物就算作给您的辛苦费,劳烦您收下了。”
陶益修内心其实是有些疑虑的:他判断不出这两车珍宝的具体价值,但恐怕和这次生意的交易额相比也不遑多让,姜不韦富甲天下,出手阔绰倒是真的,但这样一来,这一场买卖他几乎赚不到钱,却不知他所图为何。
虽然心中疑虑愈深,但这样两车珍宝既已摆在自家院中,再让人拉回去显然是陶益修无法做到的。
于是他抚掌笑道:“既然如此,那老朽就在其中尽一份绵薄之力了。盐价贵贱倒不足忧虑,若东面战乱当真会平息,那真是天下百姓之大幸。”
姜不韦微笑:“有陶老先生这样心怀百姓的圣贤,才是天下百姓之幸。”
姜不韦回到自家府上——没错,虽然初来钱国,但她已经预先派人买了个上好的宅子,并且修葺得足够豪华。刚刚初秋,天气微凉,但从南方来的姜不韦受不了这西北的寒气,屋中烧了充足的炭火,温暖又舒适。她把袍子往架子上一甩,大剌剌地坐在了狐狸皮垫子上。
跟着姜不韦一起走进内室的还有另一名年轻人。他姓简名越,身材中等,其貌不扬,穿着普通侍从的衣服,扔在人堆里压根辨不出来。
但是姜不韦知道,当他眯着眼睛冲你笑的时候,你便会觉得打心底里地发凉,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一只修行了千年的白毛狐狸。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收起了尾巴的寻常男子罢了。
姜不韦拍了拍面前的席子,示意简越坐,问:“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简越倒也没客气,盘腿坐在了席子上,而不是像一般人家一样跪坐,从姜不韦的几案上抓了两个青枣,一边吃,一边悠悠道:“很好呀,尤其是说陶老是心怀百姓的圣贤那句,简直是点睛之笔,感觉你已经可以无师自通了。”
他的声音也懒懒散散的,并不是寻常男子低沉浑厚的声音。虽然高,但并不尖细,甚至意外地很好听。他的嗓子微微哑,似在喉咙不高不低的地方藏着一粒沙砾,并不感到磋磨,反而觉得痒痒的,一开口便撩拨得人满心醉意。
但姜不韦显然已经习惯了。倒是他咬枣子的声音引起了姜不韦的注意:那青枣似乎又脆又嫩又多汁,她也忙捡了两个来吃。
这简越原先是个不得志的士族。倒并非他能力不足,实在是追求与其他士族大相径庭:别人为主公建言献策,渴望大显身手,留名青史,他却只想混吃混喝,享受人生。
自从跟了姜不韦,他就开始优哉快活了。
他的工作十分奇特,就是为姜不韦的穿衣打扮、出行排场和言行举止提建议,让她看上去更符合想要表现出的身份性情。
简越见识广,鬼点子多,做这份工作如鱼得水,姜不韦也很信赖他;姜不韦没什么架子,也合他自由不羁的性格;更重要的是姜不韦给的酬劳很高,天天带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到处享受,两人简直是一拍即合。
时间久了,简越竟也对姜不韦生出几分忠心,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素来都是拿一分钱干一分事,从不多操心,可现在,他竟然也会替姜不韦担忧了。
“可是,你当真相信渤州马上会和平?若开春要把盐送到,那最晚也要腊月启程了,还有四个月的时间,但我看燕国可没有停手的意思。”
姜不韦面色一下变了。
简越触犯了她的大忌。
姜不韦抬头看他,眼神凌厉,半晌后冷冷道:“简公子,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我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质疑我的决定。更何况你只是个为我的言行出谋划策的门客,并不是我家生意的管事。”
“我不希望今后再听到您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
姜不韦觉得自己的措辞已经很礼貌了。
简越的脸色也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是我僭越了。”
姜不韦见状,心中不忍,又安抚了他几句,但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了。
她很确定渤州战事会停。这么多年,历史一直按照她预知的走向在发展,没有出过半分差错。而今日所谈的这笔交易在她的规划中极为重要。
一来,这是她第一次西北上至钱国,自此她的商业版图又扩大了一片。
二来,这也是她第一次涉足私盐交易。沿海一片混乱,买盐容易,而钱国是唯一贩卖私盐合法的国家,所以她此次买卖是光明正大的。但一旦涉足了这个行业,她便可以考虑逐渐扩展生意至其他一些黑色领域了。
若这次买卖当真成功,姜家的商业帝国可扩张数倍,也因此,赚不赚钱倒在其次了,而赏给陶益修的那些钱更是小意思了——更何况,那些书画与珠宝她本来就不喜爱,从来都是拿去送礼或交易,她留下的只有真正能提高生活质量的东西,以及金子。
说到金子,姜不韦想到了什么,对简越说:“下午陪我去金库看看吧。”
姜家的金库是个公开的秘密。人人都知道富甲天下的姜不韦喜欢收集金子,而且由于金子流通量减少,金子价值反而更高。姜家在缃国有一个巨大的金库,里面只有黄澄澄的金子,完全可以媲美任何国家的国库,此外,在大江南北的各个国家里还有十余座贮藏金子的地方。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些金库在哪里。
下午,姜不韦一行人整装待发。
每当简越觉得自己对姜不韦的“调-教”已经有些进展的时候,姜不韦总是能用自己的审美成功打破他的幻想。
就像现在,从姜府抬出一乘通体镀金的轿子,轿子的每个顶角都镶着硕大的红色宝石,每条边缘都坠着耀目的绿色翡翠,金、红、绿在阳光下交相辉映,闪瞎了每个路人的眼睛。
轿子中的人偶尔掀起帘子向外张望一眼,路人能看到一双白净的手,大拇指上戴了极粗的玉扳指,中指是一颗绿松石,其余手指上都是大大小小的金戒指,手腕上还有层层叠叠数不清几串手串。
简越心中感慨,她的审美简直比暴发户还糟糕,但又一想,姜不韦好像就是暴发户呀,毕竟十年前,从没有人听说过姜家。
在茶馆里喝茶的陶益修也看到了这个招摇过市的男子,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识人眼光。但是转念一想,姜家看来确实如传言般富有,如果自己依附对方,必能获利,况且对方来见自己时的打扮也算尊敬,给足自己面子,那他就假装没有看到刚刚的情境吧。
他甚至更坚定了帮姜家做生意的念头,毕竟只有姜不韦那样的暴发户,才会把价值连城的书画当“不值钱”的“小玩意”随手送他。
“姜不韦”珠光宝气的轿子向着城东驶去。然而与此同时,另一辆小车却载着三个人来到城西。
这三个人正是换了女装的姜不韦、简越与姜不韦的护卫孟起。
三人到了一座新修不久的寺庙,庙名“云禅寺”。有位中年僧人来接他们,经过一番核对,姜不韦确定了他的身份,他也确定了姜不韦的身份,便带着三人来到后山。从庙门到后山的路僻静又宽敞,任是武功再高的人也很难偷偷跟随。
三人先从一个隐在密林深处,即便发现了也会以为是兽洞的洞穴走了进去。洞不深,走到洞穴尽头,僧人敲了几块石头,洞穴内便显出一个一人高的小口。那僧人留在外面看守,其余三人依次进了洞穴里面。
又走一段,便来到了一个贮藏室一样的地方,里面有水有粮食有灯油,还有地铺,除了当真可能用得上外,也是为了把这里伪装成一个避难所,防止他人进一步探查。姜不韦又按顺序扭动了几块石头,一块巨石背面的地上又出现一个通向地下的门。
姜不韦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门,门里又显出一段陡峭而深不见底的楼梯。三人顺着楼梯走下去,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穿过各种精妙的机关,终于来到了位于后山地下的姜家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