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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久归(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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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小心,”湖心帮谢熹云提起迤地裙摆,廊桥在一旁扶着她。
舜玉殿在当年她走后又扩建许多,龙尾道台阶上千数。还未走多久,谢熹云便有些气喘吁吁。行至最后,她额上已经出了层细汗。
绕过雕龙檐柱便是殿门,谢熹云抬脚进去,发现沈令已坐于下首。
沈令端着茶盏,听得下人报了谢熹云的名号。侧头看了眼谢熹云。
谢熹云目不斜视,直直走到太后面前,跪拜行礼,以额触地。
“儿臣拜见母妃。”
她将头垂得极低,手背抬高,遮住眉目。
“倒是许久未见你了,”上方人不紧不慢的开口,“抬起头来叫哀家瞧瞧。”
端德太后言语间气势渗人,音色却十分柔美。谢熹云缓缓抬头,鎏金宝座上端坐的华服女人面上未动,只神色散漫的扫了她一眼。
李端德皮肤白皙剔透,腮圆额正,生得一双凌厉凤目,其上长眉入鬓,眉峰极高,轻挑时令人惴惴,微皱时见者胆寒。
“坐罢。”李端德没对她发表什么评价,转了眼去看手里的茶。
丹唇银齿轻启,说话时声音虽存冷淡,仍犹如林籁泉韵。
“谢母妃。”谢熹云缓缓起身,目光沿着她的纤腰和丰润的胸线上移,落在那张美艳脸庞上,然后移开。
抛开李端德迫人的气势,她从前盛宠不衰确实是无可争议的。如今年纪虽已三十稍多,身材容貌依旧无法挑剔。然而李端德高颧大眼的长相,却也时刻昭示着她曾夺夫权,时至今日仍妄图独自当家。
诚然谢熹云不信面相之说,但有些说法实在有趣,不能以巧合否之。
沈令生母沈然病逝后,李端德成为太子妃。后来沈令父亲天顺帝登基,没过多久便病重,这期间李端德有过短暂的揽权时间,之后沈令便回来继任。朝堂上波谲云诡,事情遮来盖去,李端德所作所为没人摆上明面讲,但大家对彼此都心照不宣,毕竟政权更迭总存在太多变数,这朝代今朝姓李明朝姓沈,谁又知道以后姓什么。不到最后一刻看不出谁赢,唯有先保持沉默。沈令明白,谢熹云也明白。
谢熹云低头喝了口茶盏里的茶,回味甘香,是李端德一贯喜爱的顾诸紫笋。她抬头,李端德正与沈令交谈,便移开眼看向珠帘后头,是婢女正在煎茶。
金银丝笼子下点上火烛,茶饼被置于其上烘烤。谢熹云歪头看,瞧着那茶叶在茶碾子里由根银锅轴反复碾碎,然后被移入罗筛内,筛出的待烹细末被投入烧了沸水的茶釜,小炉慢煎着,再过了两沸,又掺凉水止沸,才舀出来成了茶汤。
沈令和李端德的明争暗斗她知晓,只是不知谁是那茶叶,储在存茶银盒里,叫人拿出来随便的碾碎筛分,丢进滚水中煮去煎来。也不知谁是那双摆弄茶叶的手,能将甘露养出的千金香茗恣意□□。
谢熹云放下茶盏。她突然想起其实她今日还有桩重要的事未解决。然眼下却不是说的时机。
“姨母!”殿门突然传来娇柔声音,接着就是谢安阳奔进来的身影。
她今天穿着胡服,挺拔而又干净利落。李端德一瞧见谢安阳,眼睛立刻笑弯了。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谢安阳抱了抱李端德,抽身出来给沈令和谢熹云行礼。她面色微红,额上有细汗。
“见过陛下,见过表姐。”
谢熹云点点头,又接着喝茶。
“这是打哪儿回来啊,皮猴。”李端德刮了刮谢安阳的鼻子,“瞧你这额头,全是汗。”
“阳儿今天打马球去了,”她笑了笑,但却很勉强,“儿臣最后一击直接命中,咱们就赢了。”
“你就是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眼瞧着要及笄了,平日里安分点,”李端德打趣谢安阳,“和谁一起打呢?”
谢安阳眉头皱了一下,“茅子澄那帮人。”
茅子澄是茅尚书的幺女,行事为人既是“孤高”二字,纵使谢安阳在万州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也向来和谢安阳不对付。
“嗯。”李端德替谢安阳理了理腰带,“怎么不叫上你大表姐。你是做妹妹的,可别有了玩伴忘了姊妹。”
“儿臣不会的,”谢安阳声音突然转小,“儿臣是想姐姐常年在外,可能不经常玩这些游戏。我和她们之间过过招就算了,要是伤到姐姐就不好了。”
那多谢你饶我一命了,谢熹云心下答道,面上还是端着谦恭友善的笑,“还是妹妹为我着想。”
其实李端德也懒得同自己做戏的,谢熹云清楚,但偏偏每次谢安阳来,累得大家都只得演上一演。
“今日得胜,便留下来用饭吧,哀家给你庆祝庆祝。”李端德握住她的手,转向谢熹云和沈令,“你们两个也一起。”
谢熹云自问可能不太能在这别扭的环境里待下去,刚想拒绝,那边却传来李端德惊讶声音。
“怎么了?”
谢熹云抬头,只见谢安阳站在殿上,头微微低垂,泪水一颗颗滚落下来。
常言道无声哭泣最为致命,李端德心疼得着急,细细闻谢安阳为何如此。谢安阳沉默良久低声开口,却叫谢熹云一怔。
“儿臣今日才晓得,什么荣华恩宠,都是儿臣自以为是。儿臣不经意间犯了大错了!”
她以手掩面,瘦弱双肩不停耸动。
“怎么突然说这话?”李端德伸出手去拍抚谢安阳的背,同时转头示意谢熹云与沈令出去。
这由头来的正好,谢熹云便起身行礼,跟着沈令一道出去。
走出殿门,凉风忽的袭来,倒是吹散谢熹云心头一点闷气。她正欲抬步离去,又想起有事,便转身朝沈令行礼。
“我有一事想要拜托陛下。”
沈令看了她一眼,“你说。”
“下月中旬...”谢熹云顿了顿,“还请借一步。”
沈令跟着她走到飞檐的阴影中,等她开口。
“下月月中我想去含赦寺祈福。然而您也清楚,我实在被看管得严。还望陛下能帮我在太后面前说说。毕竟我在外较久,现今总拘于一处,不太舒服。”谢熹云垂眸看着袖上纹饰,一刻也未抬头,神情漠然,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神思飘忽的某个瞬间,却还是避无可避想起些片断。
烛光闪烁的殿内,沈令将发烫的脸埋在她掌中,眼睫轻轻颤动,唇瓣贴着掌纹,吐息灼热。
“我知道了。”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原本笼住谢熹云的身影立刻消散。她定定神,也准备召来湖心与廊桥一道回宫,抬步时却听得一声唤。
“大殿下,”一婢女从舜玉殿内疾步走出,“太后娘娘寻您。”
谢熹云应了,转身进入殿内。李端德高坐凤座,眼里神色不明。
“拜见母妃。”
谢熹云以额触地,将将抬起头,一个凌厉带风的巴掌突然“啪”一声扇过来。
发髻里的玉簪被那力道震出,摔在地上成了两截。谢熹云趴着一动不动,嘴角流出的血落在惨白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