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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久归(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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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皮上火辣辣的疼,脑子里嗡嗡作响。谢熹云半晌抬手触摸被打的那块,发现已经立刻肿起来。
她很茫然,但下意识却早就习惯。那个瞬间有许多种质问同时涌到嘴边,谢熹云却一句也说不出口。那一巴掌好像将她神思打乱,她只能沉默,看着白玉地上自己披头散发的狼狈影子。很长一段时间里,谢熹云所有感觉都弥散,惟剩下一样痛,从面上皮肤浸入,化作无数长枪利刃贯穿四肢百骸。
李端德从一旁婢女手中取过丝帕擦拭自己的手,她皱眉看向跪伏的谢熹云,眼里皆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天到晚只知道在背后玩些不入流的把戏,”李端德一掌拍向扶手,“想玩淆乱视听这一套?哀家还没老!”
谢熹云毫无反应。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要在这宫里论庶嫡?你配吗?”李端德叱喝道,“敢让户部尚书的女儿给你当枪使,真是反了天了!”
“儿臣没有。”谢熹云终于动了动,稍稍抬起头。
“哀家凭什么相信你那张嘴?”李端德沉声,“‘鸠占鹊巢,卑不足道。’,听听,这话如你一般可恶刁钻,还敢说不是你授意与他人。”
“儿臣没有。”谢熹云揩去唇边血迹,声音嘶哑的重复方才的话。
李端德闻言冷笑,“从前你同那茅子澄交好时她便与阳儿不和,你走了,她总归有所收敛。可今日她竟敢在宫中对阳儿身份冷嘲热讽。你说你清白,谁相信?哀家早就告诉你,为人安分,谁知你仍旧冥顽不灵!长公主的位置都给你了,你却还觉得不够,居然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她顿了顿,突然高声道,“你们敢在阳儿的县主身份上挑刺,笑她不该有那久居宫中的份位,还嘲她并非直系的出身,是不是忘了这后宫由谁做主?哀家今日便收阳儿做义女,封她做一品公主,看能不能堵住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嘴!”
谢熹云右脸的痛消散一些,她闻言深深伏拜,毕恭毕敬道,“儿臣知晓了。”
“但愿你是真的知晓了!”李端德仍有怒火,“今天这一巴掌,是指望你清醒些。和亲之日不远了,别再给我节外生枝。还有,给哀家离茅子澄她们远一点。”末了她嫌恶的撇谢熹云一眼,“滚!”
还能离得怎样远?托李端德的福,她早就与茅子澄分道扬镳了。
“儿臣告退。”谢熹云缓慢起身,方才那一巴掌害得她耳鸣,现下还觉得头晕。她强迫自己端正的作揖,转身离去时,又尽力使每一步都平稳。她在脑中数着步数,直至出了大殿,下了台阶,见到等候多时的廊桥湖心,才控制不住趔趄一下。
“殿下这是怎么了?”廊桥赶忙扶住她,接着突然倒抽一口气。只见青天白日下谢熹云肿胀右脸无法藏匿,十分明显,其上五道红痕更是将两个丫鬟吓得不轻。
“殿下......”湖心声音有些颤抖,“究竟是怎么了......”
谢熹云抽出手站直,理了理袍袖开始朝自己宫殿走,同时淡淡道,“没什么。”
是没什么,能有什么呢。
茅子澄是万州人人追捧的孤高才女,多年前她愿意在诗书一事上高看谢熹云一眼,与她成为朋友,而当时同样众星拱月的谢安阳却被她嘲讽。眼看着谢安阳名誉扫地谢熹云风评渐好,李端德便插了手,拘禁了谢熹云,让人在坊间放出谢熹云讽刺茅子澄迂腐的传言。今日也同样,茅子澄出于性格原因以及对谢安阳的无法认同,嘲讽了谢安阳的自以为是,结果李端德找来谢熹云,给了她一巴掌。
这实在太可笑。李端德处理问题向来对人不对事,茅子澄在万州名声高,同时李端德也不想得罪茅子澄的爹茅钧,毕竟目前朝中保持中立者不多,户部尚书算一个。李端德舞姬出身,没有靠山,她想要有与沈令抗衡的牌,必然得试着拉拢茅钧,然而她心中又有气,找谁发泄妥当呢?只有谢熹云。
谢熹云想着这些利害关系,开始冷笑。看来李端德也没有那般宠谢安阳,茅子澄那样的脾气,能嘲讽谢安阳一次,必然有二次,有二次,难保不会有第三次,可李端德却不敢对这正主发难,只能找了谢熹云这样的来出气。李端德这一路走下去,笼络的人绝非只有茅钧一个,由此想来他日若谢安阳再有什么天大冤屈,也不一定能得到安抚。
但总归是比谢熹云好。
谢熹云越走越快,快到将湖心与廊桥甩在身后很远。她走了很久,恍惚间止步回头,只看见幽深长廊,重叠宫阙。
这景象忽然自行与一些残损记忆重叠。一样阴郁晦涩的深宫,但是谢熹云身旁站着别人。如今她抬头,仿佛还能看见沈双少年时的模样,剑眉星目,高大挺拔。
那时沈双告诉她,虽然他们在这皇宫里上无片瓦,下无卓锥,但日后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安处。
然而直至如今这话仍未被昭应。
谢熹云心上突然涌起许多情绪,本来稍稍好些的脸也再次疼痛起来。被掌掴的地方像燃起了火,一路烧进心里,灼光血肉脉络。
没什么。
谢熹云不停在告诉自己,没什么,习惯了。
“不过一个巴掌......”她喃喃道,忽然觉得眼眶酸涩,抬手想去揉。触及双眼时感觉不对,收手发现指尖沾了一片水光。
谢熹云连忙抬袖去揩,又发现揩不干净。眼泪如同断线珠子总不停落下,让她有些烦躁。无奈之下谢熹云想抬步疾走,觉得那样总能使自己平静,可现下她却连面前一道屏门都打不开。
谢熹云卯足劲再去拉,却没料到那门突然一下滑开。她受力道所累猝不及防向前方跌下去,恍惚间听见耳旁有人“诶”了一声,接着被人从腰肢处揽起来。
对方衣袖间俱是甘松香,那味道扑鼻而来,叫倒谢熹云一瞬清醒。她回神立刻推开那人,说了声抱歉便快步离开。
甘松香味的某人挑了挑眉,颇为好奇的看着谢熹云有些急促的背影,转头问身后的人,“我是怎么她了吗?不会就这么认出我吧。”接着又道,“你看见她脸了没,肿成那样。”
屏门后却无人答话,寂静得似乎往来凉风都停滞。过了良久有一人缓步而出,玉冠玄服,身姿削瘦挺逸。
沈令皱眉看着谢熹云离开的方向,眼底有些乍起未起的戾气。他撇了眼身旁人的手,沉声道,“别再随便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