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久归(三) ...
-
回宫这些天来,谢熹云睡的极不安稳,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叫人喘不过气。虽然在外游历时她也鲜少能得好眠,但总比现在这种犹如巨石垒身的痛苦好受。
“殿下醒了?”谢熹云睁开眼,模糊间看见廊桥脸上关心神色,她伸手探了探谢熹云额头,一边扶她起来一边道,“吃了午饭就睡下,现在都申时了才起,殿下平日里午间小憩可没睡过这般久,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要不奴婢给你找个太医看看吧。”
“你这就是大惊小怪了,”谢熹云靠着软枕坐好,接过廊桥递来的青瓷小碗,“看看今日阳光多好。这天儿一暖和呢,人常是犯困的,我这不算什么。”
谢熹云从前午憩向来都是在院里,之前天太冷了就改在殿内,最近才刚暖和几天,谢熹云就又自己将木榻置在院内的槐树下,一般傍晚左右才着人搬进去。
廊桥给谢熹云盖好薄被,抬头见她吃碗里的东西正吃的起劲,笑道,“殿下喜欢吃这个吗,这是陛下专门差人送过来的金笋雪蛤羹,您要是喜欢,奴婢回头去御膳房说说,让他们常做。”
“陛下”两字一入耳谢熹云就停勺了,她顿了许久,终究还是放下碗。
“我吃不完了,你拿去倒了。”谢熹云将碗递给廊桥,“对了,之前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没?”
廊桥可惜的看着那碗雪蛤羹,小心翼翼放至一边,一面伺候谢熹云穿鞋一面答道,“您吩咐的东西倒是好找,只是奴婢听说县主和二王爷他们都去找过国师大人,还有的人则去观业寺求经书。兹事体大,殿下最好还是别那般随意......”
“廊桥,”谢熹云敲了敲她额头,“何必与人争高下,何况是寿礼这种看重心意之事。再者,无论我准备什么,在她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
“殿下怎么能这样说呢……”廊桥急的皱眉,“您这次归来,又被留在宫内,多少双眼睛放在您身上呢,出不得半点差错啊!”她说着说着越发焦急,“其余公主皇子们变着法儿似的使劲,您可好。这次寿诞一过,奴婢怕城内会有非议啊。”
“你倒是想茬了,虽然这些人盯着我是真,全都巴不得揪出我错处,可就算揪出又如何呢?不过只能为他们心上增添一星半点快意罢了。”谢熹云掀开薄被站起来,“至于非议,你也不是不知道,万州城内关于我的非议并不少,我就是今日在这院子里拍死一只蚊子,明天大街小巷也会充斥着我残忍嗜血的传言,无所谓。”
有人看不惯她,监视她一举一动,再添油加醋报与天下人,巴不得她臭名昭著,这向来不是秘密。谢熹云自认为人勉强当得宽厚二字,既然大家需要谈资,她挺身而出一下也行,反正各过各的,他人寂寞到拿假当真其实也可悲。
谢熹云那番话说的夸张,廊桥也没放在心上,但还是免不了的担忧,跟着谢熹云唠叨进殿内都不停歇。
“奴婢不劝您别的了,可这左右笼统就一卷佛经,您就算亲手抄一份又能怎样呢?”廊桥言辞切切,毫不气馁的苦苦劝说她,谢熹云往左她便堵住左边,谢熹云往右她便立在右面。
“廊桥,”谢熹云啧了声,“你这唠唠叨叨的,干脆你替我抄。”
“殿下!”廊桥面色涨红惊呼,犹如惊弓之鸟,“这种玩笑怎么能随便开!”
“我已经很诚恳了。”谢熹云坐下来,“太后信佛,我高价求来善德寺住持所抄的佛经,这还不够尽我的孝道吗?”
虽然所谓的高价不过百来两银子,那善德寺也只是她山高水远游历时所途径的一座香火不旺的破庙。
廊桥气得几近晕阙。
现在好像谁也说不动谢熹云,她破罐子破摔的性子仿佛发挥到极致,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我出去走走,”谢熹云深知谈不出个结果,索性立刻结束这段谈话。“你下去休息吧。”随即便起身,留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廊桥,一人出了殿门。
谢熹云现在所住宫殿的后院很大,一道朱檐抄手游廊,两条白石甬路相交,左右皆有小池。孤亭坐落其间,由苍松翠柏掩映。靠墙处搭了廊架,挂满薜荔,石山周围种满纤长的折鹤兰。
谢熹云每每逛到后院都会心生感慨,此地在草木栽种一事上可以算是非常贴合她的喜好了。
然而走着走着,谢熹云心中总觉得不太对劲。她刚踏上池上拱桥,东边墙角处便传来一个声音,极为小心翼翼。
“娘娘慢些走。”
谢熹云皱起眉,她倒不知自己这里有何贵客来访,她向来也不喜欢别人不亲自来。
“廊下何人?”她朝走廊问了一句,却没人回答。谢熹云疑窦丛生,立刻奔下拱桥,视线中飘过一缕黛绿,然而立刻便再无其他。倒像是有人凭空变了个戏法。谢熹云遂又回头找遍四周各处,也没发现有任何踪迹。
她即便在外常游走,怪事屡见,然而这般事却实在未经历过。但谢熹云不信鬼神,与其说是非常理之事,她更相信有人作祟。
“廊桥!湖心!”谢熹云疾步返回殿中,撩开珠帘的刹那眉头一皱。
殿中有一女子背对殿门端坐,茜裙迤地,一根璎珞纹发带束起青丝,露出截优美脖颈。她正在喝茶,并未被身旁廊桥和湖心走向谢熹云的动作打断。谢熹云放了帘子,芙蓉石相撞发出清脆声响,那人方不慌不忙放下茶碗,起身转向谢熹云,亲昵的叫了声“表姐”。
谢熹云回以一笑。她刚刚能一眼看出对方是谢安阳,全凭借那根发带。朱色璎珞纹,是以前沈令送给谢安阳的。
那还是小时候,沈双偷偷带她出门看灯会。谢熹云在冯雀街的一家商铺里看中那条发带,她很喜欢,停下来不愿走。沈双想给她买下,可发现自己也囊中羞涩,就承诺进店给她买别的小玩意儿。谁知无巧不成书,两人正瞧着,沈令和谢颂息以及谢安阳也进了那家店,沈双那时傻傻把沈令当救星,想着谢熹云是自家妹妹,就告诉沈令谢熹云想要那条发带,结果一旁的谢安阳说她也想要。当时谢熹云只知道沉默,不会同谢安阳那般对着沈令撒娇,谢安阳大哥谢颂息见场面尴尬,提议各买一条,但店小二道是孤品,最后一直没开口的沈令把发带买给了谢安阳。
那算是谢熹云第一次想要一件东西,窘迫得说不出口,还得沈双耐心问出来。可现在时隔久远,再看见这条发带,早已没什么感觉。
话又说回来,与这些人度过的幼年虽烦闷难堪,但她能在当中看清些东西,这些东西也算是防止今时她行差踏错的助力了。譬如谢安阳对沈令那点意思,别人或许不知晓,在谢熹云眼里却从不是秘密。包括端德太后,谢熹云认为她也是知情的,她这么多年将谢安阳留在身边将养,难保不准是在为她谋划。皇室同宗不可结亲是真,但以太后对谢安阳的盛宠,加之对沈令急速成长的不安,这桩不着边际的丑闻日后指不定会以某种光明正大的方式被搬上台面。
“表姐,”谢安阳看谢熹云没什么反应,便走上前去揽住她手臂,“这些日子你也未曾来看我,可叫我等苦了,安阳觉得好生无聊。”
“那我现在给妹妹赔不是。”谢熹云抽出手,很正经严肃的向她道歉。
谢安阳心下最厌恶她这样做派,榆木脑袋不知变通,生生令相处变得没趣。然她虽这般想,却依然拉着谢熹云热切寒暄,“表姐可要常常来找我,你许久未回来,宫里城中俱是新鲜事物,我得领你好好看看,咱们姐妹两个一起去玩。”
谢熹云深谙如何让谢安阳尴尬,她做出无奈模样,“万州这些年,再新鲜也看腻了。我在外游历,倒觉得那些山野小镇比此间有趣。妹妹若是感兴趣,下回咱们做个伴儿。”
谁要与你作伴!榆木脑袋的粗鄙女人!谢安阳在心中嫌弃大叫,面上依旧绽出得体的笑,“欸,若不是我身子单薄,姨母严厉,令哥哥也拘着我,我早早就同姐姐一道去游山玩水了。”
“那真是可惜了。”谢熹云不想再继续和她玩这相亲相爱的游戏,正打算开门见山问她所为何来,却被匆匆行来的下人打断。
“启禀殿下,外头来了个丫鬟,是白采人身旁的婢女,说是自家主子放风筝,线断了落进殿下院子里,想来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