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久归（二） ...
-
昭明殿约莫有百十来阶梯，每阶高度也非比寻常。谢熹云气喘吁吁行于其上，觉得自己与皇宫生来相克的想法则时不时更深一分。过了许久后谢熹云终于到得顶层，她立刻扶住朱柱微歇，稍缓过来后四下望去，却又不见沈令身影。
天空忽然下起小雪，她走到沈令方才站立的观栏处俯首，只见层叠高耸的宫殿，稍抬头，是明亮的万家灯火，再远观，她望见起伏的山脉绵延至夜色深处，然后突然有凛冽寒风袭来，指尖同时被另一陌生而带温度的指尖触碰，将她从近似于长梦般的观感中扯出。
沈令转瞬便收手，给她披上一件软毛织锦披风。
谢熹云转身，小雪已经慢慢变成鹅毛大雪，覆在沈令的发髻和肩膀上，他青丝高束，像是从校场上下来没多久，祥云纹绀色抹额下的肌肤白皙如玉。渐增的年岁让沈令身量拔高许多，五官也愈加清俊，眉宇间开阔锋利之气隐隐显现。谢熹云突然有些出神，她发现沈令即使龙袍加身，气质却也不全同于荣耀堆叠所生的高贵威严，却更近似山巅穿林之风，干净而寒冷凛冽。以往她总忽略，今日他离得这样近，教她不得不发觉。
“你回去休息吧。”
沈令开口道，声音有些低沉。谢熹云闻言仿佛得了赦令，抬脚便想要走，迈出步时却停顿了一下，转头问道，“此次寿宴终了后，我还能走吧，皇兄？”
观台中央沉默的沈令身姿有如修竹，谢熹云想要细辩他神色，奈何黑夜之中难以看清。她等了许久，才听得沈令一句简洁答复：“到时再议。”
既如此，谢熹云便没再说话了，她拢了拢披风走下台阶。出殿门时李判还在原地等她，谢熹云转身抬头，沈令已不在观台之上，空余散乱风雪。
李判送她回寝殿的一路上谢熹云都在想一件事，再见沈令时她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她觉得自己明明是生气的，她向来就讨厌沈令干扰她或者对她实行一些隐晦的逼迫，就像这次派李判大庭广众之下接她回去。但方才在昭明殿她没有如同从前一般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去嘲讽他，也不再拥有那种肆无忌惮令他人尴尬的坚持。
好像是她不敢了。在某一天发现自己随心所欲的言辞与所作所为伤人也伤己之后。
“到了，公主。”
李判的声音让谢熹云回过神，她瞧着他笑了笑，“你如今倒是越发谦恭了，我记得上一回我回来时你还不是这样。”
“先前是臣不懂事，冲撞了公主。”李判以为谢熹云要发难了，急忙解释起来，“如今臣已明白上下有别，不会再同从前一般莽撞了。”
“你紧张什么，”谢熹云无奈摇头，“我难道会降罪于你不成？”她突然袖手，静静打量李判，“李重耕，时间让很多事情变了，这点我知道，你也知道。然而身处其中的人没变，这点我知道，希望你也知道。”
李判沉默良久，答了一个“好”字。
“我们之间还是没必要如此生分的。”谢熹云拍拍他的肩膀，“之前在酒馆里我出言嘲讽是我之过，还望你见谅。”
“公主...你...言重了。”李判顿了顿，“夜已深了，臣便先行告退，还望殿下早些歇息。”
谢熹云点头，遂转身由甬道进殿。沿途的数盏八棱宫灯中烛火正旺，将谢熹云熟悉至心的廊路照得清晰，两旁抬眼可见的阙楼也一如往昔。行到尽头后谢熹云撩开一道芙蓉石珠帘，顺垂而下的茜纱倏忽随风翻涌，露出一行静立阶处的身影。
“奴婢恭迎殿下回宫！”
数十声高呼齐齐入耳，谢熹云点了点头，她此刻突然有些昏昏欲睡了，不知是殿内烛光太过摇曳，还是这清一色的低眉顺眼教人心里憋闷。
谢熹云走近那帮人，不经意间扫过一眼，突然有些惊诧。只见首排两个宫女，一个身条高瘦容色冷丽，另一个稍丰润且眉目可亲，正是从前府中贴身侍奉自己的廊桥与湖心。
“你们两个留下侍奉，”谢熹云指了指她俩，“其余人等先退下。”
“是。”
一瞬间殿内空了许多，此时廊桥与湖心才收起之前恭顺沉静的表情，泪水如同断线珍珠刹那滚落而下，倒令谢熹云一时手足无措。
“别哭了别哭了，”她将两人按至胡凳上坐下，正想拍肩安抚时手却突然被湖心拽住，谢熹云看下去，只见两个颤动的肩膀，以及阵阵微弱抽泣，让她的心软得恰似一滩烂泥。
谢熹云小时候没有丫鬟，一个人在府中别院生活，以至于到了一定年纪身边也没有个侍奉的人，直到太后为她建了平芳公主府，赏赐给她这两个丫鬟。
“咱们两个是真的想殿下，”廊桥揩了揩泪水，“殿下是咱们跟的头一个主子，又对咱们掏心窝一样好。虽然后来经历了那样的事，被撵了出去，在外头承受诸般打骂，但还是想殿下想得要疯了，后来在外头听说殿下不告而别，担心殿下在外吃不饱穿不暖，可也找不着殿下，真的要急死了……”
谢熹云闻言不停安抚她们，但心中突然生起疑惑，她一边牵起两人的手一边开口问，“当时我记得你们是被发配了，连我也无法相救，如今是怎么回来的？”
两人闻言一愣，彼此看了看，最终还是湖心开口，“陛下即位以后就颁布了密令赦免当时涉事的公主府的人，可是.....”，看着湖心又要落泪，廊桥立刻接话道，“殿下您也不要太在意了，生死有命祸福由天，何况天威震怒之时，几人能得幸免？如今已是最大福分了....”
谢熹云当然明白湖心未说完的话有何意，即便颁布赦令，当时一事跨时久远，许多人早已死在重重责罚之下。
“我知道。”谢熹云咽下突然翻涌上来的不甘，轻拍她们手背，“那这些事就先不谈了，如今我回来，你们也还在，这日子便像从前一般松快的的过吧。”她想了想又道，“现下我有些困了，你们帮我烧些水洗浴罢。”
“是。”两人一面揩泪一面应下，谢熹云见状调笑道，“别哭啦，擦干眼角再出门，省的传出个我苛待下人的跋扈名声。”
“是！”湖心和廊桥闻言，以袖遮眼笑起来，然后起身一同离开内殿。谢熹云等了一会儿，起身环顾四周，发觉没事可做也无甚可看，便信步出了殿门，走上回廊。
灯光渗漏，她踏着星星点点的暖黄缓慢前行。走到一转角处时，夜风正好捎来腊梅清香，谢熹云驻足细嗅，再抬眼，一盏纤巧的胭脂色转鹭灯正不停旋转。
这种感觉很奇妙，夜色，清风，花香，一盏小灯，是无心时得来的一种际遇，是只有行至此处才能刚好遇到的一种圆满。
谢熹云有刹那间的恍惚。
她游历山川，从不讲究故意赏景，因为美景需要各种时机，何景入眼，看的是一种机缘。而她长于天家，向来只觉得自己被命运桎梏，步步是错，步步有罪，干脆毫无作为。
究竟对否呢。
寒风骤然袭来，刮过谢熹云的脸，随之而来的痛楚则有如剥皮。她脑海中突然响起三年前对沈令说的最后一句话，接着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冷意，四肢百骸仿佛结了冰。
“你好比众星相拥的紫辰，天赋重权，旁人生死由你掌控，有什么为难之处！？说真的沈令，我就是恨你们这帮惺惺作态的天潢贵胄！我更恨我生而为人，却成为你们的帮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久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