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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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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熹云大马金刀的在角落坐下,就着一碟卤肚喝起酒来。
今次的黄柑酒比昨天的绿豆酒稍好些,谢熹云握杯暗自评价。这一带其实没什么酒好喝,皆是如出一辙的寡淡。可年末都是连绵风雪,寒气侵体又无炭可烧,她每日也只有这点温酒能盼。
夜色渐晚,店内愈加热闹,来来往往人声鼎沸。谢熹云在一旁喝到微醺,听着邻桌言过其实的牛皮小声笑,然后又蓦然止住。
寒风随着突然被撞开的门猛的掠进来,店门口的人惊慌散去。谢熹云眯了眼抬头看,只见黑压压的侍卫鱼贯而入,然后是个着青衣玄甲的挺拔身影。
店内气氛立刻低沉下来,没人敢开口。老板也早已缩在酒柜之后。
“重耕,好大排场。”谢熹云于一片寂静中忽然鼓起了掌,菱唇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判朝谢熹云行了礼。她直接叫他表字,倒让他有些无措,更何况她话里带有锋芒毕露的嘲讽,可该说的还是得说。
“老夫人要过寿,想着大小姐许久未归,派属下来护送您回去。”
“我这人不是已经在万州城内了么?”谢熹云不慌不忙将炉中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酒馆到家门口的距离,怎么还敢劳烦你亲自前来?”
李判未答,人也未动。此时门口突然有另一队人马到达,短暂安静后传来带着怒气的娇喝,令人腿骨由髓至表的一软。
“大胆!竟不知道本宫是谁?”
众人都朝门口望去,只见是个容貌极美的妙龄少女,柳眉弯弯,唇红齿白,垂髻上缀有珍珠的叶露金蝉簪衬得她肌肤含光,外罩一件藕荷色八宝纹缎绣立领披风,更显身姿曼妙。
李判回过身去看了看来人,示意左右屏退,抱拳行礼。
“李侍卫原来也在,”那人顷刻换了一种语气,矜贵又疏离。
谢熹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来的是谢安阳。她太熟悉她这一套,以至于离家数年都忘不了。想到这里,谢熹云更觉无趣,于是起身将银钱置于桌面,直接朝李判走去。
“走吧,既是老夫人吩咐的事,就别怠慢了。”
李判身边的谢安阳是没料想到谢熹云今日会这样顺从的,她来是想看一场僵持局面,自己再从中劝一劝,就能很完美的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如今这般,倒是显得自己有些不合时宜的多余。
但她也立刻调整出一套表情,由担忧慢慢过渡到惊喜,直接牵了谢熹云的手亲昵道,“许久未见表姐,真是万分想念。今日得了你回来的信儿,安阳立刻就来接你了。却不知李侍卫先我一步,诶,不过怎样都好,回来后我们又能常常说体己话。”
谢熹云心里对谢安阳这段姐妹情深的说辞的感受直逼惊异。才三年时间她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已然炉火纯青,从前还趾高气扬,如今居然能做出这般温柔态度。
“那我谢过妹妹。”谢熹云不动声色抽出手,“回头见吧。”
谢熹云这种连样子都不愿做做的态度让谢安阳心中愤懑,然片刻后又想开。她觉得谢熹云在外头野惯了,回来连这套你来我往的人情面子都做不来,没得叫长辈和各家小姐们耻笑。
确实也不怪谢安阳会这样想了,谢熹云身份摆在那里,是实打实的高谢安阳一等,可她不受宠也是真的,至于不受宠到什么境地不好说,但大家对谢安阳的追捧是远远高于谢熹云的。何况谢熹云出门在外这几年,根本没谁记得她。
谢熹云瞧着谢安阳突然绽开的笑容,不知道她在开心什么,但也与自己无关,于是径直出门上了李判带过来的马车,放下帘子得会儿清净。然而不过半晌,谢安阳也登上这辆马车,她自顾自的在谢熹云旁边坐下,又牵起她的手,笑意盎然道:“我回宫里会经过表姐的平芳府,就自作主张上来了,想与表姐说会儿话儿呢,你可不许嫌我烦啊。”
谢安阳声音娇柔似莺啼,听得谢熹云脑袋里有根神经直跳,她不想多说,只言简意赅的“嗯”了一声。谢安阳倒不气馁,她今天有股越挫越勇的势头,从谢熹云这几年的游历所经问到方才她喝的酒可口与否,刨根究底,仿佛对她有莫大的好奇。
谢熹云不懂谢安阳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当然倘若她知道谢安阳是想以自己的热情友好衬出她的迟钝愚昧,以此给自己一种心理优越感,那真的也只能无话可说。
马车行了许久,谢安阳也终于说累了。她撩开帘子看了看,惊呼一声。
“已经过了平芳府啊,怎么还在往前走?”
李判骑马行在一旁,听闻谢安阳有此疑问,遂耐心为她解答。
“回殿下,陛下说平芳府离宫里太远了,长公主殿下时隔多年回来,还是回宫里陪陪太后娘娘为好。”
谢安阳刹那便沉默了。她放下帘子坐回来,一言不发。
谢熹云倒是懂她的沉默,她无非就是觉得不开心,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毕竟先帝膝下四女,都早早辟府出宫了,而谢安阳一个县主,却被端德太后留在宫中一直娇养。现在谢熹云也要回宫,身份又高出她一头,谢安阳引以为傲的优势就要分她一半,谢安阳怎么甘心。
然谢安阳的沉默也只是一会儿,她又重新与谢熹云亲昵起来。谢熹云也懂她这样的转变,毕竟站在谢安阳的位置上,对此变故做到想开,确实不需要多长的时间。
因为一些既定事实,谢熹云争不到什么,她也争不了。
马车驶入宫中,只听得车轮辘辘声。经过谢安阳寝殿时她主动下车了,谢熹云此刻倚在车壁上,有些困顿。
她不知道马车已经走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宫里像是没尽头,她把玩着腰带上的穗子,心中腾起无法言说的寂寞。她宁愿一个人走在山林,穿梭于人潮,也不愿如此。
“到了,殿下。”
李判帮谢熹云将车帘撩起来,伸出手想要扶她下马车。谢熹云把住,立刻又松开,直接自行跳下去。
一站稳她就觉得自己像被这深宫高墙给压住,谢熹云对此地向来是这样的感受。她毫无一个公主的自觉,她不曾想去挣脱去冲破这压制,睥睨宫闱不是她所喜的,她想离开,想狂奔直至山河尽头。有泥土沾身也好有大雨泼顶也好,都胜过留在这里。
“陛下正在里面等您。”
李判在一旁提醒她,谢熹云闻言抬头。殿门匾上三字入眼,正是“昭明殿”。
昭明殿还是如记忆中那样高,胜似一座楼阁。谢熹云仰首,只见有人正于观栏处俯看,衣衫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