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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城两个方向 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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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中考的考室里,何秘看着每一题似乎都得心应手。她总是同考场第一个交卷的人,最后一场考试前,一监考老师坐何秘前面对她说:我们这个考试就你成绩最好,答对的最多,那些渣渣们,哼哼,你应该有五百多分,你以后可能会是我学生哦。
何秘很喜欢这个老师,很随和,似乎还有点搞笑,重要的是慧眼识珠。但何秘心里想应该是没有这个可能了,我不会在区中学读书的。考完后何秘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在考场里表扬过她的老师。
老师也说错了,何秘的成绩只有486分。查到成绩的那一刻,何秘得到了父母轮番的奚落。跟小奖励交流成绩的时候,她的爷爷却夸何秘考得好,考生二中了,是的考上了,那一年二中在本区的录取分数线是483分。很遗憾的是,何秘和小奖励从此不再是同班同学了,甚至不再一个学校,再也不能每周末一起回家了。区中学和二中在城市相反的两个方向。
那一年还在流行着阿杜的《离别》,这么应景,何秘这次真的要跟全班的同学说再见了,从此再不会在同一个学校相见。何秘看到了叶决明,他剃光了头发,锃亮的脑袋招摇过市,最后在教室外的走廊里与何秘擦肩而过,彼此没有只言片语。何秘也走的坚决,她怕慢了会多想,眼泪会流出来。何秘掏出了本打算给叶决明的信,她第一次给叶决明写的信,满满两页纸,撕了个粉碎。
何秘进入高中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差距。不管是经济还是教学方面的。班上百分之八十是城里孩子,从容姿态,一眼辨出不同。有人听着英语听力能够完全复述,何秘听得懂,说不出。有人上台侃侃而谈不为竞选班干,只为彼此认识,何秘会因为发言紧张而声音颤抖。有人舞□□唱,灯光汇聚,尖叫连连,何秘只能仰望。有人前一秒公然与老师叫板,下一刻又与之攀谈似朋友,何秘对老师唯恭谨。他们交流着假期去了哪里玩,吃了哪里的招牌菜,逛了哪个街的的哪个店,何秘觉得她像进了大观园刘姥姥。
班主任找何秘谈话,何秘知道了她是班上最贫困学生之一,她成绩倒数,她是被另一个老师硬插进这个理科重点班的。后来何秘才知道,这个老师以前教师范生的,因为对二中的特殊情节调过来,他也是何秘初中某个主任的老师。后来这个老师教了何秘班两年语文。何秘的初中学校只有四个上了二中,只有两个有幸安排进了重点班。
班主任鼓励着这个农村孩子努力学习追上城里学生,她说农村孩子与城里孩子不同,读书几乎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反观城里孩子,他们有父辈资源,很多也有各自特长,有主见也同样努力。他们有先天优势,所以你更该努力。何秘一辈子感激这个老师和此时的班主任,没有他们何秘这辈子完了。
何秘依然是班上的小矮子,因为她的身高没怎么长了。而这些城里学生,何秘觉得可能是他们营养好,他们普遍比何秘以前的同学高。
何秘走在这个学校里,漂亮的楼,完备的设施,儒雅的老师。幽深的绿,婉转的回廊,奋力的孺牛,古香的阶梯,高大的树。何秘就是从这个时候爱上香樟树的,它们有一百年了,粗壮的干,叠翠的冠,昭示着它的坚实的底蕴。何秘觉得叶决明亏大发了,这里怎么看也比区中学好。何秘想起了一直在叶决明前面考第一的那个女生,她说她没报考二六中的原因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何秘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凤尾,那会儿她并不觉得丢人了,后来更不觉得了,因为现在的班级里没有差生。
班主任是个特别负责的女士,她看到晨跑的何秘状态很差,于是又开始跟她谈心了。班主任知道了何秘父亲病重,露出了很疼惜的神色,更加地鼓励她好好用功了。对于反射弧很长的何秘来说,莫名的情绪总是超过自己的认知很多。那时的她没有很难过,但她总是想起小学里第一次从课文里看到“天有不测风云”时心里发毛的感觉。
月考成绩下来,何秘依旧是倒数,尤其是英语倒数第一。班主任那么失望的眼神刺痛了何秘。语文老师永远不变的温声鼓励,说要循序渐进的进步。
何秘的父亲如医生预料的那般很快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停在了永远的三十九岁。班主任好像知道多说无益,不在费心劝她好好学习,但依旧关心她,给她塞点钱,雨天送她毛衣。两天的缺席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何秘家里的变故,但不见何秘和以前有差,心软的城里姑娘说何秘你真坚强。何秘笑笑,只有我自己知道反射弧长但不是没反应,只是反应慢了,还能撑着,不觉得天塌了。
何秘终于在回家的路上又碰到了一次小奖励,听着她说新同学,说叶决明。升学了的叶决明依旧独领风骚,他还像何秘想的那样,他真的考第一了。何秘发现自己忽然好想好想他,想听听他说话,听他的安慰。何秘在心里不止一次的想,一定要多努力一点,一定要和叶决明考同一个大学。何秘在心里谱写着未尽的缘分。
何秘开始跟小奖励写信,有时也给夏莉写,最多的是给叶决明写,只是叶决明的从来没有寄出。
在经历了三次大考后的期末考中,何秘名字总算出现在成绩表的第八位。何秘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是她正常的水平,突出的理科分数和倒数第一的英语成绩都是她的标志。
高中的寒假更短了,家里不在有往年过年的气氛,不再贴大红对联。何秘真正意识到一切都变了,家里不在有男主人,只有孤儿寡母,甚至这时候才刚两岁的弟弟。这一刻的何秘心里凉了个彻底。一辈子农村妇女的妈妈要养这个家,往后的生活何其艰难。
还能安心上学吗?安心不了了,何秘在新开学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床上泪湿了枕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起了春节时妈妈跟外公站着一起泪眼朦胧的样子,妈妈有爸爸,但我没有了。她还是来上学了,妈妈没有说什么,何秘想能多上一天总都是好的。她想着初中就想过的电子科技大学,但从此连大学的希望都没有了。妈妈总会时不时有歇斯底里的情绪,何秘在家里无比恭顺。但在学校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认真,一天下来一半以上的课堂都在睡觉。何秘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瞌睡,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排的自己为什么睡的那么安然。何秘的矛盾在于,她没有过认真听课,没有买过一本教辅资料,却在每天的晚自习规规矩矩做完所有的作业。
小奖励的来信说叶决明为唐婷跟另一个男生打架,何秘虽然惊讶也没有更多的想法了,要上同一所大学什么的也不再想了。写给叶决明的信还在继续写,这些信更不会寄出了。
何秘想到二中毕业的表姐,高考落榜,从此走入社会卖化妆品。表姐说自己算幸运的,在这个小城能找到这么一份干净的工作而不是端盘子什么的她知足了。说到夭折的大学梦,何秘看到一直是好学生的高傲表姐的眼泪。她还说着她喜欢的男孩子去了广东上大学,春节回来还给她带回了礼物,表姐说她知道那个男生也喜欢她,可是他们不可能了,喜欢又怎么样呢?他毕业了,是大学生,会在大城市工作生活。而她一个高考失利者,在这里,找到一份卖化妆品的工作都会觉得是幸运,有什么前途。他们只会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何秘跟在表姐身后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表姐的眼泪,绝望的。
自此,何秘的反射弧终于经过大脑到达她的神经末梢了,她变成了一个爱哭的女孩。
高二的何秘更沉默了,脾气开始变得古怪。但她想到叶决明说的为自己而活,追寻精神上的超脱。于是她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刺猬,别人碰不得,说不得。她常常徜徉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的话别人的行为很难再影响到何秘了,她只关注她关心的那一点点。就像此时没有一个同学入了她的眼,像什么都与她无关,隔绝与外界的诸多交流。但她小心翼翼地对老师,恭谨万分,因为她没钱交学费班主任依然允许她坐在高二教室一整年。她依旧关注着小奖励和夏莉为她带来的每一点叶决明的消息,然后写下一封不会寄出的信。如果说这一年有什么入了她的眼,那只有一个人,一个教她们的音乐老师,他可以用钢琴弹出刚听了一遍的歌,跳跃的手指,温柔的眼睛,何秘现在还记得那个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何秘从别的老师那里知道她高二的音乐老师才华横溢,带领着学校艺术团拿了无数奖,到过人民大会堂演出、登上过悉尼歌剧院的舞台,还去了新加坡、英国、美国……他的样子,他的人生是何秘期望的光芒万丈的被称赞的被仰望的那样,叶决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