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名状》知柏

9、第 9 章

　　入夜,月光照进门户,朱沙沙手脚并用地死死抱住单方,自顾自地睡得香甜.单大夫瞧二人睡着了,息了灯火,轻轻合上门.那个脏兮兮的青年正倚在门旁,散漫地枕着手背,看着空中圆圆的月亮.
　　“师兄，如今妖物横行，作乱人间，种种事态与你所愿更是背道相驰，你现在还要偏安一隅吗？”
　　单大夫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青年的脸，“怀冗，你是护仙派的新任掌门人，你有权指点道门的事。可是，我已经不是护仙派的弟子了，更不是道门中人，我现在的愿望，不过是守在樊地，好好照顾好单方罢了。”
　　张怀冗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道，“师兄，我不是想逼你，只是人间各处被划为猎场，谁知樊地能得几时安？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
　　“好了先别说这些了,你今天追沙沙走了这么多路,早些洗漱休息吧,我先去睡了.”单大夫挂起了招牌氏的和善笑,摆摆手,迈着轻盈的步伐,留给张怀冗一个潇洒的背影.
　　在十几年前，谁会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道门新秀单纭丰会变成如今这寡淡冷漠的模样，张怀冗讥讽地笑着,心中却是不痛快极了.
　　夜晚的平静总是带着许多的未知意味,陆明感觉脑子清醒得睡不着,忍不住被勾起思绪,十九蓝早就不在屋子里了,不可避免的他生出了一种惶惑不安的情绪,他直觉十九蓝想把他丢在这.他们之间明明没有任何关系,但舍不得的感觉却很强烈.他的父母,家仆都被妖怪活吃了,要不是突然着火,妖怪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整体撤退,他恐怕早死了,还能舍不得谁？陆明自嘲着,眼泪却滑了下来,紧咬着下唇,憋着喉咙里的音节,双手死死抓住了被沿.
　　“你哭什么？”十九蓝不知何时站在了陆明的床边，冷淡的声音突然出现，吓的陆明瞪大了眼睛。
　　“你是不是要把我丢在这。”陆明委屈地开口，鼻涕眼泪蹭了自己一身。
　　十九蓝有些不解，“单大夫是个修道之人，他可以收你为徒，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十九蓝姐姐，你不能收我为徒吗？”陆明渴慕地眼神，叫十九蓝难以适从，这个小孩真的是个麻烦呢。
　　“嘭”的一声，门被一只脚踹开，张怀冗嚣张地走进房间，道，“她当然不能收你为徒！你可是我的徒弟。”
　　一股馊味隐约钻进了十九蓝的鼻子，她忍不住以袖掩鼻，却也在细细打量着这个宛如乞丐的男人，此人明明是人族却一身仙骨，真是少见。
　　“你是谁啊？”陆明有些警惕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对上小徒弟警惕的眼神，张怀冗内心有点淡淡地忧伤，面上却仍是高傲的表情，“我乃护仙派第十代传人，你命中注定的师傅。”张怀冗挑衅地看着十九蓝，“而且这个女的是个妖怪，怎么可能当你的师傅。”说完还冷笑两声。
　　等等这个人刚刚说什么？十九蓝姐姐是妖怪？怎么可能？陆明看着十九蓝与人类一般无二的脸，觉得这个邋遢男人说的话荒唐极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法子遮了妖颜，但我劝你还是快承认吧。”张怀冗讽刺地看着十九蓝。
　　十九蓝见陆明盯着自己，眼睛里头充满信任，仿佛很信任她似的，但是十九蓝看的出来，小孩的内心很恐慌，很害怕，可是她是不会撒谎的，说不定这样还能早些摆脱小孩，何乐而不为呢？
　　“他没说错，我是妖怪。”虽然不是天然的。
　　十九蓝看着陆明，坦然而冷漠。
　　为什么？陆明的手脚发凉，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十九蓝在一片银光中惊艳现身，他以为是老天爷显灵了，让仙女下凡救他。后来她简简单单的杀了三个丑恶的妖怪，他以为她是除妖卫道的仙子，在他生病的时候，又是她送他看病。她怎么会是妖怪呢？怎么可以呢？
　　“所以你愿意留在这吧。”十九蓝用肯定的语气对着眼神涣散的小孩道。
　　“有我在，他当然愿意留下阿，”张怀冗嘚瑟地嘴角上扬，“你还是早点走吧。”
　　“好。”十九蓝点点头，她可以动身去找慎方鼎了，没什么留恋地转身离开。
　　即使十九蓝的背影消失在陆明的眼前，他也还没有反应过来。
　　“好了，快来拜我为师吧！”张怀冗开心地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要。”陆明低着头干脆地说。
　　“你说什么？”张怀冗掏掏耳朵并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说不要，我不要当你徒弟！”陆明扯着嗓子回答，说完就崩溃地大哭，爆发出心里所有的伤心，这一次他哭得最像一个小孩该有的样子。
　　“你你，你别哭呀！”张怀冗手忙脚乱地试图哄陆明，只可惜这孩子不给他面子，反而越哭越大声。
　　“发生什么事了？”单纭丰提着灯笼，披着件衣裳，看着师弟及其未来徒弟。
　　“师兄你来得正好，他怎么哭个不停阿！”张怀冗头疼地向师兄求救。
　　单纭丰疑惑地挑眉，“你干什么了？”
　　张怀冗心虚地摸摸鼻子，“也没干什么，就是告诉他那个女人是个妖怪而已。”
　　单纭丰无奈地叹了口气，“陆明，你心中有什么妙难受的事都说出来吧，我们会帮你的。”单纭丰走进房间，坐在陆明的床边。
　　“十九蓝姐姐，怎么会是妖怪呢？那些妖怪，”陆明看着单大夫边说边打嗝，“他们那么丑，而且，她还救了我。”
　　单纭丰笑着摸摸陆明的脑袋，“妖怪中也有善良的，爱救人的呀，人有善恶，妖也如此。碰上好妖怪是很幸运的你为什么要哭呢？”
　　“他，”陆明委屈地指着张怀冗，“他把十九蓝姐姐赶走了。”
　　单纭丰斜视不争气的师弟，后者委屈地对手指，“那个妖怪要抢我徒弟...”
　　“你还不去找？”单大夫挑眉道。
　　“哦。”张怀冗不甘不愿地迈出脚步。
　　“陆明，这件事是我师弟的不对，不过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入护仙派？”
　　“我不想当他的徒弟。”陆明小声不情愿地回答。
　　单纭丰哑然失笑，“他虽然常常不着调，却也是当今道门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啊，他与你也是真的有师徒缘分，难道你不想学术法吗？”
　　“我一定要学术法！但我不能拜你为师吗？”陆明盯着单大夫小心地问。
　　单纭丰摇摇头，“我已不是道门中人，所以不能收徒。”
　　“师兄，那个女妖怪已经不在樊地了。”张怀冗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单纭丰叹了口气，道，“既然是我师弟赶走十九蓝，就让他教你术法来作补偿好吗？”
　　当他是傻子吗？这不还是要拜这个讨厌的人为师。
　　“十九蓝始终是要走的不是吗？”单纭丰笑道。
　　陆明一愣，继而失落地低下头，是啊，不论她是不是妖怪，她都会把他丢在这。
　　“如果有缘，你们还会再见的。”单纭丰摸摸陆明的头。
　　张怀冗站在一旁，不开心地撇嘴。

　　万籁俱寂，月上中天。
　　十九蓝掏出锦帛研究了半天，这锦帛没有半点提示，这世界又那么大，十九蓝也有些迷茫，对于找慎方鼎毫无头绪，心里也不知为何空落落的。
　　西方的天际忽金光大作，一股熟悉的龙气，霸道且凌厉地撕开云层，龙吟声撼动琼霄。
　　十九蓝站在树梢上，隐约可见一条金龙的身影在云中游动。越看越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没忍住，十九蓝纵身飞往西方，越过黑暗中的一片树林，那条闪闪发光的金龙嚣张地在天地间翻腾，将那地界照得亮如白昼。
　　待十九蓝到达目的地后，它已恢复回原来的安静的黑夜模样。
　　十九蓝还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高大却不魁梧，穿着祥云图案的白衣男子，笑容阳光又温暖，只是脸上不知为何多出了几片闪光的龙鳞。
　　这是，龙君。“韩遇？”
　　许多年不曾听到别人叫他的名字了，韩遇惊讶地寻找声源，只见他身前的大树上站着个穿蓝纱裙的女子，五官不俗，却难以给人留下印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神，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十九？”
　　十九蓝主动跃至韩遇跟前，双手叠附，微鞠一躬，道，“龙君。”
　　“哈哈，这又不是在东天域，这么有礼貌做什么，老样子叫韩遇就好了,走走，我请你喝酒去。”
　　韩遇领着十九蓝到了个凉亭，凉亭坐落在山腰，竟奢侈地用夜明珠照明。石桌上放着几坛酒，“十九坐。”
　　十九蓝入座，自然地打开了一坛酒，酒香浓郁，乃上品仙酿，“还未知，你为何在此界？”十九蓝直白地问。
　　“东天域待着憋得慌，恰好在这有老朋友，就来玩玩，没想到混了个妖主的位子，就走不了了。”说完，韩遇笑着举坛，喝了口酒。
　　“妖主？”十九蓝不解地问。
　　“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还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韩遇促狭地笑，“妖主就相当于个妖族联合推选的首领。”
　　“可你是龙君，位同古神．．．”十九蓝有些惊讶。
　　“这有什么！”韩遇无所谓地笑笑，“改变气息，再加个妖颜就行了。”
　　“妖颜？”
　　“妖颜就类似于咱那妖族的妖化状态，也不全一样，这里的妖怪妖颜都是天生的，这玩意就好像天生加的镣铐似的。”韩遇颇有感触地喝酒感叹，“我现在的目标就是重建妖界，对了，你来是干什么的？”
　　“替府尊完成西凌圣母的任务。”
　　“他还真是每次都奴役你啊．．．”韩遇怀念着过去看戏的日子，哈哈一笑，与十九蓝碰了一坛酒。
　　瞧他这模样，好想以下犯上。十九蓝默默喝了一坛酒。

　　妖风阵阵,冷月清辉。
　　被龙君拉着喝了两天的酒，十九蓝的反应有些迟缓，当她回过神来却已经到了个村落。在妖异的月光下，形态各异的妖族，或孤身，或结对，手持灯笼让出一条道来，一双双眼睛崇敬地望着龙君。
　　韩遇挂着微笑，披着身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袍子，十九蓝跟在龙君身后，摸了把自己好似面具的脸，看着眼前的妖怪们，大概明白了什么是妖颜。
　　“这个村子里的妖怪在人出现以前就在这片土地上繁衍了。”韩遇折下一只柳条往空地上挥了两下，幻化出两张蒲团。“那些无法无天的大妖怪在屠戮人族的同时，也打扰到了他们的生活。人族若有动作，他们也不免受害。”
　　“所以您就成了他们的妖主？”
　　“非也。”韩遇眉眼弯弯，取出袖中的酒瓶，自斟自饮道，“故友留有一女托我看顾，那女娃娃也算妖族，自小生在妖界，我便在妖界常住。妖界无序，大妖常年自相残杀，那时我帮了几个小娃娃，他们就推举我为妖主，也怪我心善，没好拒绝他们。”
　　十九蓝推开韩遇递来的酒杯，道，“您一向都无法拒绝长相姝丽的男童。”
　　“哈哈哈，你还记得我的喜好阿！”
　　这位龙君过去为神族排斥，诨号杂龙子，是一方不受管束的河神，每年兴风作浪，但只要河边各族每年进贡个美貌童子就安生些，造化弄人，谁能想到他能被封为龙君。
　　“大概百来年前，有大妖发现人族血肉予他们有益后，就总往人间开设猎场。人间与妖界的秩序更加混乱，但人间有能之士也在聚集力量，那些大妖怪却丝毫不在意，呵，蝼蚁尚有溃堤之能，何况人乎？”
　　“所以您想重建妖界，保护妖族？”
　　“不止是妖族，而是要两族和平，”龙君摸着下巴道，“毕竟好看的男孩子还是人族更多些...”
　　“...”她还能说什么。
　　“说起来，你又是来办什么事的？”
　　“找回昔年神族内乱遗失的慎方鼎，不过，西凌圣母并未规定期限。”
　　韩遇嗤笑一声，“呵，她以为找回当年那个吃饭的鼎就能让...算了，小十九你要是找到这鼎，回去后记得要先知会辜袝一声。”
　　“恩。”十九蓝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