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栖梧》李大愚

29、百年之约

　　首阳山上那场天魔之战，在此后的千万年里，还仍旧流传于天上地下，甚至凡间的孩童也能朗朗上口，一次又一次勾勒出那时的惨烈，长生宗两百余弟子最后剩下不到五十人，万剑门的洞阴真人更是以身济世死在了那场战火里，而那之后世间再无首阳山，原本的山变成了一堆被烈火炙烤过后的碎石，千年来仍旧寸草不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紫薇真人渡劫成功，惊动了当今天帝，派遣无数仙君赶在长生宗灭门之前救下了那仅剩下的五十余名弟子。
　　重楼被抓，困在了那天堑之下，九重寒冰之中。
　　慕容玉罪行恶劣，被剥去一身修为打下六道，不知道多少世之后才能重新为人。
　　温芷水则被封在了九巍山下，世世代代无法得见光明，因着双生咒的原因，九离活多久，她也就能活多久。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事情，比如说清墟真人重盛长生宗门风，当上了掌门，将三门弟子合二为一，君洛师兄则当上了长生宗复始以来的第一位大弟子。
　　可这些事情九离都丝毫不关心，她唯一关心的是自己面前的那座衣冠冢。
　　埋的是月长情，他死了。
　　本来死得该是她的，当山峰崩裂，岩浆喷涌，无数妖魔蜂拥而出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长剑在手，玉箫洒下一片净玉无瑕的莹光，任何妖魔都不能近身。
　　可那个时候，她忽然在如潮水般的妖魔之中，看到了小渊，双目仍旧系着粗布不敢睁眼的小渊。
　　在这之前，九离曾回去九巍山的山脚下找马婆婆，想让她带着孩子们赶紧离开这里，不管去哪，越远越好，可是当她落在那院子里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是人去楼空，唯有薄薄的一层落叶昭示着已经久无人息。
　　九离原本以为是马婆婆带着孩子们早就离开了这里，纵然没有告知她，可只要他们是安全的，什么都没关系，看她却在那个时候，看到了小渊，站在魔群之中矮小瘦弱的小渊。
　　“离姐姐，你不是说过每年都会陪我过生日吗，今年你去哪里了。”
　　小渊停在了九离面前，抿着唇，固执又倔强的模样。
　　九离眼睁睁看着小渊从魔群中走出，那些魔却视若无物般任他穿行，心中的震动使她久久无法言语。
　　“小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莺莺她们呢，马婆婆呢。。。"
　　小渊是半妖，她是知道的，在她心里，他与其他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因为同情，而更爱他一些。
　　她能感觉到隔着布条望着她的小渊那潮涌汹汹般的目光，她蹲在身子，将他拉近，声声问，“你告诉姐姐，马婆婆他们去哪里了。”
　　“离姐姐，你答应过我每年都会陪我过生日的，是你说话不算数的。”小渊的声音明明近在眼前，听起来却像是远在天边，九离忽然间就心慌了，
　　“莺莺他们都去哪里了，你告诉姐姐，你快告诉姐姐。”
　　小渊的神情在陡然间变了，变得如同那些凶狠扑来的魔兽一般模样，
　　“你不是最喜欢我的吗，你只能喜欢我，只能喜欢我！”
　　小渊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布条，刹那间，一双血红色眸子露了出来，脸上的稚嫩皮肤寸寸裂开，如同龟甲一般，唇边冒出了长长的獠牙，它怒吼着，张开大嘴朝九离咬来。
　　“我要你只能喜欢我，我要你永远陪着我，我要吃了你，吃了你，你就只能喜欢我了。”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竟然变成了这样。
　　惊惧的刹那间，那尖锐的獠牙已经靠上了脖子，小渊原本的一双手也变成了尖锐的爪子，直直的刺进九离的心脏，他是真的要吃了她。
　　九离想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微微闭眼，看到了月长情的身影，原本以为是临死前的幻念，却没想到那竟然是真的，月长情浑身是血的穿过那无数妖魔而来，将她揽进了怀中，却因为记着小渊在她心里的重要性而避之不及，世间陡然变得死寂，那同心石碎裂的声音，无比的清晰。
　　九离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场景，无数天兵天将落地，无数仙君神祗落下的生机，无数魔兽的惨嚎，好像世间只剩下她和他。
　　同心石碎裂，就如同寻常人被一剑穿透心脏，一掌拍碎脑门，转眼间一身精粹的修为就此散去，脱去了那半仙的光芒，月长情躺在她怀中，脆弱的就像是一株山崖畔随风摇曳的小野花。
　　九离抱着他，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醒。
　　捡起一块同心石的碎片，感受到那冰凉的尖锐，怔怔道，“你现在，真的一点修为都没有了吧。”
　　月长情一双淡漠的眸子，此刻很是长情的在她脸上流连，微微眨了眨眼，算是点头。
　　九离笑，她知道自己确实是在笑的，可却看到一滴水嗒的一下落在他的脸颊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她狠狠的抹了抹眼，恶狠狠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在长生门的大殿前，她曾当着无数同门师兄弟的面，跟他许的约定。总有一天，我会打哭你。
　　月长情微弱的笑，：“不要打了，我直接哭给你看，可好。”
　　九离：“不好!”
　　你是否曾在一颗树下，等一片叶枯黄，缓缓坠落过？
　　九离守着月长情，直到七日后他死去，每时每刻的心情，便是如此的。
　　失了修为的月长情，比一般的寻常人还要脆弱，九离带着他回到了九巍山脚下的小茅屋住下。
　　每日砍柴，煮饭，看夕阳，看月亮，微风吹，直到相依着入梦。
　　“你说的要嫁给我，可是真的？”
　　“假的。”
　　“我听到了。”
　　“假的。”
　　“。。。。”
　　“好吧，是真的。”
　　九离无数次的试图用自己的真元来给他续命，可他总是拒绝，
　　“你要好好修仙，百年之后，我会再来九巍山找你的。”
　　九离想着，等哪一天他病得意识紊乱的时候，就阻止不了她救他了吧。
　　却没想到，那一日正眼前，面前便只剩下一副衣裳，哪怕是一丝残灰，也没有留下丝毫。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消失了。
　　在那之后的无数日夜里，九离伴着那个衣冠冢，做着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有着漂亮羽翼的青鸾鸟，栖息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上，安稳，圆满，可是突然间，那株梧桐树倒了，枝繁叶茂的树干寸寸枯黄，泯灭不见，再无处落脚的清鸾鸟只能盘旋在天空之中，日复一日的哀鸣，啼叫声穿透了九重天际，却无人回应，那样悲哀，无助。
　　梦醒之际，她便伸手去摸自己眉心的那枚同心石。
　　摸摸，放下。
　　然后忍不住的再去摸摸，再放下。
　　如此反复。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小，小到少了一个人，就不再是一个世界。
　　真正下定决心，是在那场大雨之后，秋风萧瑟中，她闻到了无尽孤冷的味道，想，若是百年之后他没有出现呢。
　　修仙之后无穷尽的岁月，她都要受如此折磨。
　　这个念头令她崩溃，她最后一次伸手拂向眉心的石头，微微闭目，决定捏碎它。
　　这个时候，有脚步声踩着一路厚厚的落叶停在了面前，九离欣喜的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
　　浓密的胡须，凌乱的衣裳，月长情的重生，会是这样子吗？
　　“你就是九离？”
　　九离望着他，缓缓的眨了下眼睛。
　　那人笑，一双眼眸似弯月温情，“我是你的大师兄，紫竹！”
　　九离的内心是拒绝的，君洛师兄曾跟她说过，离山门的大弟子紫竹，是一位姿态翩翩，满腹风雅，如竹般气质高华的人。
　　可眼下，她对他所说的事情并没有忒别的在意，目光扫了他一眼之后，便低下头兀自专心的触摸着眉心。
　　“我听说了你很多的故事，原本以为会是一个多高傲厉害得不得了的姑娘，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么。”
　　九离听出了那语气中的玩笑意味，垂着头淡漠道，
　　“我也听说了你很多故事，你不是在闭关修炼么，出来做什么。”
　　紫竹很诧异的望着她，“谁同你说我在闭关修炼的？”
　　“。。。。。”清幽总不至于骗她吧？“那你去做什么了。”
　　紫竹衣袍轻甩，就那样毫不在意的落坐于九离身侧，眉峰轻挑，神秘兮兮又带点小开心道，
　　“我去陪我的娘子去了。”
　　。。。。九离再次抬起头来，眼神表示自己听得不是很懂。
　　虽然道士可以成亲，可他毕竟作为长生宗的传说之一，这样毫无避讳的真的好么？
　　紫竹得意完，望着眼前落满枯叶的衣冠冢，忽而幽幽叹了口气，
　　“我今年满八百岁了，她当了我八世的娘子，一个月前她再次离我而去，我便回来等着下一个一百年。”
　　略略悲伤的情绪忽然又变得期待而欢欣起来，
　　“也不知道下一世她会变成什么模样，不管什么样都好，只要不再是喜欢粗犷美就行了，这满脸胡子还真是难受极了，艾，你的剑借我用用.....”
　　九离怔怔的看着他从自己身侧捡起自照剑便忙活了起来，没了一脸胡子的紫竹，眉清目秀的，倒还真有几分传说中的模样。
　　“你说你和你的娘子.....当了八世的夫妻？”
　　紫竹伸手捡起一片带着残红的枯叶，在指尖微微旋转，流转出一道微凉的光影，
　　“当年我们为了能当永生永世的夫妻，携手来了长生宗修道，可是后来，长生宗大劫，她死了，我独自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百年，如今想想，还好那时我没有想着去寻死，不然，也就没有这后来的七世姻缘了。”
　　九离生出一种心事被拆穿的羞愧感，“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原本以为他会否认的，至少为了顾及自己的小小自尊心也该否认的，却听见他一口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应下了，
　　“君洛跟我说，若是再没有人来开导开导你，你恐怕就要去寻死了。”
　　九离顶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咬着牙道，
　　“死又有什么不好，什么烦恼伤心都没了。”
　　紫竹欣然的点头，“这倒是真的。”
　　九离：.......
　　她忽然觉得更惆怅了。
　　紫竹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只是呢，万事无绝对，独自的长生纵然有万般不好，但有一点，却是什么都及不上的好。”
　　“什么？”
　　“那就是记得啊，”紫竹笑着，“那么喜欢的一个人，怎么舍得忘记呢，她虽然死了，可我还记得，所以我能一次又一次的找到她，等待虽然难熬，可是会因为下一次的相见而充满期待，若是死了，我就不会再记得她，也不会再认识她，她会喜欢上别的人，会嫁给别的人，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样不是就很好吗。”
　　九离望着那块自己亲手刻上的月长情三个字的墓碑，眼前有恍恍惚惚的朦胧。
　　紫竹说得对，若是他们都忘了，才是一件最无法忍受的事情吧。
　　而且，紫竹最后说道，
　　“你难道就不想看看，下一世的他，是什么模样吗？”
　　九离沉默良久，最后伸手拍了拍紫竹的肩，
　　“我很同情你的娘子。”此后还不知道要继续被他纠缠多少次轮回。
　　不过一百年罢，月长情，我等着你。